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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日
黄沙蔽日。
蹲伏在玉门城的阴影里,左乐抬眼望去,屏风卫、沙渠、已然清晰的炮口……
整座城市正朝着岁陵的方向缓缓前进。
左乐玉门的确已经开拔了。
左乐可……陛下又怎么会在岁兽还未苏醒时就下令进攻?
片刻的犹豫之后,玉门已经和低伏的秉烛人咫尺之遥。
他面前很快就已没有路,只有几乎垂直于地面的城墙。

重岳想从这沙渠跑出去?你的轻功当真练到家了?更何况,你这一出去……
重岳……罢了,看你自己。

左宣辽别以为摔成这样就能逃过处罚。你自己胡闹也就罢了,竟然还带着青萍!
云青萍将军,左乐兄是因为——
左宣辽你不用替他遮掩。
左宣辽他在跳下去之前,就该想好怎么上来!一腔蛮勇,只知道争强斗狠,累得他人为他劳心费神!
左宣辽……
左宣辽回去候着,待伤好些,自己来领罚。

城墙已进逼到左乐身前几丈远的位置。
于是左乐一跃而起,往日常被人称赞的轻功而今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此时的玉门,沙渠并未开启,屏风卫却全部高高升起,平整的城墙极难借力,一失手,便是粉身碎骨。
半程之下,尚能借着墙垛发力。再往上走,便已如千钧之重。
左乐快些……
透过黄沙,少年几乎就快望见城头将士的身影。
他们中的许多人已忘记了自己在这城墙之上守了多少年月。
然而,那突如其来的一声号角,便要他们为这场新的狩猎付出余生。
左乐再快些!
爬到更高处,思虑反而澄澈,脚下的步伐也更坚定。
即便如此,高墙的尽头也并非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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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躁不安的士兵距岁陵还有十五公里,从这里无法观测到更多岁兽的动向。
焦躁不安的士兵没有司岁台的情报……上面真的下了开炮命令?
焦躁不安的士兵——不,完全没有!是!明白!
焦躁不安的士兵……
焦躁不安的士兵谁——
左乐得罪了。

焦躁不安的士兵……!
左乐别动。
焦躁不安的士兵来人,有奸细——
左乐……这里早就被疏散一空,你可以尽管叫。
焦躁不安的士兵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左乐朝廷特使,特来调查玉门城擅自行动一事。
焦躁不安的士兵朝廷特使?早些时候不是来了一批吗?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还想冒充他们?
左乐(已经来了一批?)
左乐我当然是朝廷特使,这身服色你不认得?
焦躁不安的士兵鬼扯!他们穿的根本不是你这身衣服,是正儿八经的朝官服色!
左乐……兵部。
焦躁不安的士兵你怎么知道的?
左乐兵部的特使进城之后没多久,玉门启动的命令就发下来了,对不对?
左乐左将军在那之后露面了吗?大战即将开始,按他的习惯,理当亲临城楼击鼓,鼓舞士气才对。
焦躁不安的士兵……你真是朝中的人?
左乐当然。
焦躁不安的士兵这次进军命令确实显得很蹊跷,可……不是左将军,又有谁能下这个令?
左乐……好,我知道了。
左乐你手腕后面的绳索我已经解开。现在回到城楼上可能会让人起疑,还是在这里暂避一会儿吧。告辞。
士兵用发麻的手揉了揉眼睛,发觉那个使轻功离开的少年身形不知为何有点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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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乐……父亲。
左宣辽左乐?!你如何能进城来!
左乐自沙渠攀援而上——不,先不用说这个……
左宣辽你安全无事就好……
左乐父亲,兵部的人在哪里?
左宣辽你……找他们干什么?
左乐向岁陵进军,乃至炮轰岁陵的命令,不是父亲所下,而是他们下的吧?
左乐不然,父亲怎么会孤身一人待在这里,形同软禁?
左宣辽住口,不可妄议军机——
左乐父亲!太尉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已经越过陛下,妄图直接向岁兽开炮,引发战端!
左乐太尉结党营私,勾结司岁台监正,坐视百灶城内字伥骚乱。
左乐不仅如此,他还试图夺取天镜阁内的代理人遗物,胁迫龙门魏总督用秘术攻击岁兽,均未得逞,这才催逼玉门主动向岁陵开火。
左乐陛下从未下达开战旨意,玉门启动和开炮都是乱命,父亲切不可遭其蒙蔽!
左宣辽他为了与岁开战,竟然做下这许多事……?
左乐父亲难道不相信我的话?
左宣辽……不,我怎会不信你。
左宣辽可你要知道,现下玉门面前是岁陵,身后便是百灶,无论命令如何,玉门城自己首先决不能乱!
左宣辽上面要前进,下面要观望,两相冲撞,玉门城自乱阵脚,万一岁兽真的醒来,一城同袍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左乐可这一城同袍,知道自己在为太尉的乱命,而不是大炎的意志而战吗?
左乐进军前将军照例该去城头擂鼓以壮军威,左将军去了吗?
左宣辽……
左乐现下缺了主将的鼓舞,军队的士气并不高涨,兵士反而感到迷惑。他们真的是为了从岁兽利爪下保护百灶而战吗?
左乐还是说,他们只是太尉为了他眼中那个穷兵黩武的大炎,而不得不消耗的第一批牺牲品?
左宣辽左乐——
左乐父亲,你不只是玉门的左将军,更是大炎的平祟侯——
监军御史刚刚外面急报有可疑人员潜入玉门,原来就在左将军府上。
监军御史左将军,令郎擅闯军事禁地,该当何罪?
左宣辽正要开口,左乐已然上前半步,腰中佩刀抽出一半。
左乐看来尊使把刚才的话都听见了。听完还这么说,想必是和太尉一党了。
监军御史黄口小儿,胡言乱语!
监军御史左将军,令郎如此跋扈,你要视若无睹吗?
左宣辽尊使,在下确实想问,太尉大人如此急于与岁开战,到底为了什么?
监军御史事到如今,左将军还要质疑军令?
监军御史乱世动荡,朝廷上下一致定下二十八策。而二十八策之外的两条隐策之首,便是岁兽之祸必须先除!
监军御史此时不除岁兽,难道还要留待外敌来犯时再解决吗?!
监军御史实话告诉将军,不止太尉,朝中百官,大半支持此策!
左乐……太傅大人如何说,陛下又如何说?
监军御史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
左宣辽尊使,这个问题,我也想问。
左宣辽除了太尉和兵部,其余内阁六部的官员,乃至陛下,他们对此是否知情,是否同意?
监军御史左宣辽,这不是你作为守将该管的事!
左宣辽那就是不知情了。
监军御史……
左宣辽军队必须听令,玉门更不能乱,所以我可以忍让,坐视你们临阵换将……
左宣辽可接下来若真是大争之世,你们的所作所为对大炎来说,又何尝不是自乱阵脚,祸起萧墙?!
左宣辽我确实是一介武夫,可也是大炎的平祟侯。这等乱命,恕我不能奉诏!
监军御史……自寻死路。给我拿下!
???看来各位是当真准备犯上作乱了。
监军御史谁?!
太合太合,肃政院副监察御史,偶然在此养伤,不想竟撞见兵部擅自行动,欲在玉门城掀起内乱。
太合诸位不必在乎我,我也不会干涉诸位的行动。
太合可只要今天我太合活着离开这间议事厅,诸位就别想当今天的事情没发生过。
兵部的特使和他带来的兵士一时僵在原地。
左宣辽……够了。
左宣辽此时此刻,我还是玉门的守将。若事后太尉有意对我军法处置,无论是革职流放还是什么惩罚,左某自当服法。
左宣辽现在,让开路。我要去见我的将士。
左乐抽出腰间佩刀,护在父亲身前,两人径直走向议事厅外。

左乐父亲,那些所谓的特使已经暂时被收押了。
左宣辽好。接下来……
传令兵报、报告将军!城内的通讯系统……被人给切断了!
左宣辽什么?!
传令兵似乎是那些人在闯进议事厅之前发觉了什么风声,在那时做的手脚,现下只能靠人力传令了。
传令兵动力层还好说,可炮位遍布整个玉门,发射命令也已下达,士兵们接到的命令又一直在变……
左宣辽立刻抢修通讯系统,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炮火发射。
传令兵得令!
左宣辽太合,带我的手令去动力层。
太合是。
左宣辽左乐,那些城市结构深处的炮位就拜托你了。
左乐得令!
左宣辽……还有。
左宣辽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筋疲力尽的守军……该死的!这些怪物,是根本杀不完吗!
筋疲力尽的守军我们……要撑不下去了……
又一日夜过去,百灶城中应对伥物的防线上,搏杀仍在持续。
诡谲的伥物如无尽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涌来,它们被消灭后,下次现身时总会变得更加强大。
毫无疑问,如今守军面对的正是当年“狩猎神明”的军队。
“禁军小教头”都振作点……这场仗还没结束!岂能认输!
她手中的刀已经卷刃,身上轻甲也渐渐带上了伤痕。
传令兵传陛下旨意——
传令兵巡防营、御林卫等一切守城士兵,渐次撤出百灶城核心地块。随外城备战军队,一同撤至百灶十公里外。
“禁军小教头”撤防?!开什么玩笑,我们身后就是禁城!
“禁军小教头”难道陛下是准备连核心地块都弃置吗?
传令兵报告校将,陛下的旨意的确如此!
“禁军小教头”陛下……
“禁军小教头”陛下现在在何处?
stopmusic(fadetime=2)时隔四十年,他再一次回到了这间密室。
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踏足这里的心情——
懊悔,困惑,怨恨,惶恐……
四十年的时间足以抹平这一切, 足以磨去人心中名为无可奈何之外的一切情绪。
四十年,弹指一挥间。

真龙……若你依然不愿对大炎俯首,你千年来所有的怒火,都由我一人承担。
真龙不臣之罪……也由我一人讨伐。
真龙上千年恩怨种种,到此为止,往后炎国国祚,当开新篇……
真龙何来天佑炎祚,唯有……人定胜天。

真龙直视眼前炽烈的光芒,仿佛能看到那一双巨大、古老又充满愤怒的眼睛。
他只等一个在岁兽彻底苏醒前殉身的信号。

望……
那一抹令人心悸的金黄,此时已消失殆尽,剩下那一抹余晖,落在了望的掌心。
只在这刹那间,破碎庞杂的记忆洪流从他眼前匆匆流过,他竭尽全力想要从其中抓住一点碎片,关于她的痕迹。
一百二十年,故人从未入梦。
终于,他抓住了一丝残存的碎片——
那是一份棋谱。
并非传世名局,而仅仅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一场手谈嬉戏。
他翻到了棋谱的背面,想要看清自己在记忆中错过的,她留下的消息究竟是什么……
他终于看见了。
二哥悲观,觉得人心叵测,恶念不绝,只堪计算,以理推事;
我和二哥正相反,相信人心本善,行恶只是本心被遮蔽了,所以觉得人心何必去算,只要遍阅史书,遍历世情,就可以类推之。
二哥算出我偷闲,便前来赠我一个“闲”字,我却也在二哥故意黑着脸落下第一个子之前,就知道二哥要来揶揄我了。
绎理也好,推类也罢,归结到人心上,总是殊途同归。一家人里,也唯独你和我,走的路南辕北辙,却总想着究明人心。
也许,等到你我都得出那个相同的答案的时候……
书信到此为止。
棋手长久地望着那秀逸的字迹,仿佛忘了自己还处在生死相搏的战场。
殊途同归。
殊途。斯人已逝。
而同归……?
……残局将尽。
有趣,她是你们中第一个对我举起反旗的。
我必须得承认,千年来,哪怕只有一瞬,我也的确畏惧于她与日俱增的力量。
但她的计划却输给了她自己的无谋,输给了“人心叵测”。
更荒唐的是,她竟然选择将一线生机交给了你……
望……她从不曾输给过谁。
望她以自己的决意,换来了我们剩下的人的生机。
望正是因为她相信,在她死去之后……我们能够胜过你……
哈哈……哈哈哈哈……!
多么可怜!
你竟然在……后悔?
你带着必死的决意来与我决战,但你甚至无法胜过自己的软弱。
……你很在乎她?
望……
望是啊……我在乎她。
望我也曾以为我不在乎……我也曾以为,与你的胜负应当是我唯一在乎的事。
望……直到后来,我学会了。
望这就是你作为荒蛮的野兽……永远无法理解的人心。
望所以……你一定会付出代价。
够了!
这就是你最后的挣扎了……这就是你精心准备了百年后的结果,呈现于我的消遣?
这一次的结果,与上次也并无不同。
唯一的区别,竟是你比那时变得更软弱!
还是说,因她那时的选择,杀死我便是杀死她,所以你竟连下手的意志也失却了?
可怜!可悲!可笑!
但也无妨……都无妨。
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下去,一直等下去。
看看这一次,你自诩的兄弟姐妹中究竟又有哪个会像她一样闯入这里,代你受死。
枯槁的棋手缓缓从棋枰前起身,棋奁中已经不剩几枚黑子。
他动得很慢,动得极为僵硬,僵硬到让人觉得,他真的已经在此枯坐了一百二十年。
望你在半睡半醒之间将自身的空洞化为傀儡,在这数百年中不断生事。
望你觉得那傀儡在暗处,而我们在明处,于是,他一开始蹒跚学步,接着蛰伏蓄势,最后肆无忌惮。
望可你忘了……
望归根结底,他也不过只有一个。
望如果说一百二十年前那盘棋,我孤军深入,却忘了棋盘广阔,尽是你的势力……
望那么这次,便轮到他疲于奔命,不得不在大炎各地……甚至大炎之外,应对那一颗又一颗黑色的棋子了。
望这一次……你可还能看破我的布局?
呵……
你将自己拆分为一百八十一个分身,让自己几近疯魔,以为这样便能欺瞒于我?
那又如何?
望“那又如何”?
望一只受了重伤,不得不陷入沉眠、休养生息的巨兽,却要在连续不断的梦魇中殚精竭虑,与人对弈……
望这样的消耗,会伤及你生命的根本。
望你的虚张声势瞒不过我……你的确正在变得虚弱。
……那又如何!
你不过也只是走上了和第一个离开的我一样的老路,勉力拖延我的醒来罢了。
可你真的觉得自己就清醒吗?
只是在每一段回忆、每一段幻梦里杀死我,你便真的从梦中挣脱出来了吗?

他和祂的对决,又何尝只有这些?
无数的可能性,无数的想象,无数的结局。
更多超越因果的事项在岁陵中央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代理人在每一片雪中看见通向死亡的终局。
望……够了。

终于……
你终于愿意放下那可笑的儿戏,向我拔出刀了?
望……
哈哈,哈哈哈哈……好,很好!
……就当是苏醒前最后的消遣好了。
望?……
望……终于。
望?……
望执白者,镜中的我,祂的梦魇。
望要和你见一面可真难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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