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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雅……
恩雅“从前冬日漫长,遍地不见食物,祂走入山林中寻觅种子……”
恩雅……不对,不会是这一段。
恩雅古谢拉格语中甚至不存在“天灾”一词,这是否真的代表谢拉格从来没有发生过天灾?
恩雅如果是古时候的人们还没有意识到天灾与其他灾害的区别,那是否会有别的记述……
恩雅“融化的积雪淹没了农田与牧场……有违时节的寒潮杀死庄稼……”
恩雅不对,都不对……这些都不像是对天灾的记述。
恩雅我记得还有一个故事,从前她讲过的……
恩雅“当寒冷的冬日冻结了喀兰之心,远处的敌人因此渡过冰面而来。”
恩雅“手执武器的战士日日守备,这一天黄昏,他在如镜的冰面中见到了可怕的怪物……拉德索恩。”
恩雅“战士急切地带回了这个消息以警示邻人,但是……”
阿德颂“但是除了战士,没人能看到怪物,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话,战士因此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恩雅阿德颂长老?您是何时……
阿德颂今日晨祷后就在这里了。怕打扰到您,所以一直没出声响……刚才听到您提到了熟悉的经文,才忍不住搭话……
阿德颂惊扰到了圣女,实在抱歉。
恩雅没什么……我只是以为这个时候,您还在处理政务……
室内灯光昏黄,坐在高处的梯子上,恩雅看到大长老的长袍几乎与木地板的色彩融为一体。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恩雅您刚刚接手大长老的职务,应该十分繁忙吧。可还顺利?
阿德颂请圣女大人见谅,老朽半生的时间都花在了这间藏经阁里,且不说政务,与蔓珠院之外的人打交道的机会都算不上多……
阿德颂只是靠这把年纪忝为长老,也只敢说勉力为之……
恩雅您过谦了。就算之前与您交谈的机会不多,但是对您博学的名声也早有耳闻。
阿德颂惭愧……越是研读这些书籍,我就越意识到自己见识的鄙薄,与祂相比,我们都是见识短浅的。
阿德颂只是我听闻圣女大人在藏经阁已经两日不眠不休了。所以特地赶来,不知是否能为圣女大人分忧。
恩雅……正好,我也有一些问题想要与您讨论,希望您能为我解惑。
她合起经卷,将其叠成一沓,转身向下。
老木梯发出陈旧的吱呀声,忠诚地连接着高处的知识与沉默的地面。
抱着经卷,恩雅踱步走出狭窄的书架间隙,在宽大的书桌旁坐下,而桌面上几乎堆满了被翻开的经卷。
恩雅这是我这两天整理出来的成果……
恩雅我试着搜集了文献中每一处对谢拉格特殊灾害的记录,可我依然没有办法确定,谢拉格过往千年的历史上是否发生过天灾。
恩雅更没有办法解释……当下这场天灾,为何偏偏发生在此时。您也知晓,今年的冬季一如既往,并无特别之处。
少女将眼睛从经书中抬起来,看向面前的大长老。
而老人似乎对摆在面前的经文并无兴趣,他垂首默然,白色的鬓发之下,一双皮肤松弛、垂坠的眼睛缓慢地眯起,拉成一道弧线。
恩雅……大长老似乎并不认同我做的这些功课。
阿德颂不……老朽不敢……
阿德颂您在寻觅天灾发生的真相,那降临在眼前的庞然大物,一种表象的恐惧。
阿德颂就如遇见山便辟开山道,遇见水便修建桥梁……您的行为当然是合乎逻辑的。
阿德颂可是要从头到尾审视谢拉格的历史,搜索与追查只言片语中每一次波折与灾患……此旅实乃苦修,堪比手持烛火在雪地中寻找盐粒。
恩雅这点辛苦不足挂齿……我必须要为这场天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必须要做到。
阿德颂我能体谅圣女大人您心中的焦虑。您为谢拉格担忧,为受灾的百姓心生怜悯……我甚至能感受到,还有某些急切的心情鼓动着您。
阿德颂但是这样急切的心情,似乎使您盲目了。
恩雅……
恩雅阿德颂大长老,我从来没有在私下的场合询问过您的意见……
恩雅您到底如何看待,当下发生在谢拉格的这场天灾?
阿德颂我必须得承认,我的知识是浅薄的,无法解释这场天灾的成因。
阿德颂不过,我倒是十分认同圣女大人前日说过的话……
阿德颂耶拉冈德从未向祂的子民许诺过,祂可以保护我们不受天灾的袭扰。
阿德颂事实上,耶拉冈德从未向祂的子民许诺过什么。反倒是经文中强调过,不要用“神迹”去验证祂的存在……
阿德颂我们信奉祂,只因我们相信祂是善的,祂是一切美德的化身。我们遵循祂的道,会成为更好的“我们”。
恩雅我认同您的看法……
恩雅可我同样担忧,对教义这样的诠释并不能服众……
阿德颂是啊,“理性的崇高与真知灼见是一双金鞋子,它能让你走得更远,但你也要有能穿进去的脚。”
阿德颂也许有朝一日,您的真理之路会行得通。但不是现在,至少,不是现在。
恩雅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做……
阿德颂该如何去做……老朽也无法给出答案。
阿德颂圣女大人,您刚刚念到过“拉德索恩”的故事……那就让我们讲完这个故事吧。
桌案上摊开的册子中抄录了一场围绕水源而爆发的矛盾。
这是任何文明中都有的故事,常见,毫无新意。大长老伸出手,从书本下抽出另一本书来。
灰尘与壁炉中轻微的柴烟气息缠绕在一起,如同一团凝滞的琥珀。
阿德颂“战士上下求索,寻找可以对抗怪物的方式。可即使是耶拉冈德,也无法为战士铲除那‘看不见的怪物’。”
阿德颂“祂引领战士回到了那片冰封的湖面,对他说:‘别人看不到怪物,故而无从应对,你能看到它,也一定能看到击败它的方式。’”
阿德颂“战士因此开悟,喀兰之心因此融化,春日因此驱散寒冬。”
阿德颂“耶拉冈德赐予祂的子民最后的福祉,祂的泪水冻结了敌人,化为三座永恒的雪峰。”
恩雅这是《耶拉冈德》中的筑家园篇的第一个故事,历代的学者对此都有各种各样的解读。
恩雅故事里的“喀兰之心”指的应当就是如今的银心湖,也有学者认为这个聆听耶拉冈德神谕的战士实际上就是圣女的原型。
恩雅“渡冰面而来的敌人”究竟是谁众说纷纭,至于故事里的“看不见的怪物”……
阿德颂——“拉德索恩”。
阿德颂一个意义不明确的读音,丢失了真实意思的词语。也是谢拉格最为出名的睡前故事之一。
阿德颂当孩子们贪恋玩乐不肯入睡时,父母们总会讲起这个故事,而后将孩子塞回温暖的被褥中。
阿德颂它的使用过于广泛,以至于大部分谢拉格人都忘了,“拉德索恩”并非一段咒文或是混乱中的胡言乱语,而是一个具有明确意义的词语。
恩雅许多词都在漫长的历史中丢失了自己的意思。
恩雅“拉德索恩”一度被推断为近千年前流入谢拉格的外来语,在来源这方面,它和“天灾”是一样的。
恩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翻译已经涵义失传的外来语词汇正是您在藏经阁主导的课题……
阿德颂很幸运,我的研究有所收获。
阿德颂“拉德索恩”一词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前方短促的“拉德”,与读音更加生硬、带有舌音的“索恩”。
壁炉中的火光跳跃着。大长老的手指在书页上划出一道轻飘飘的竖痕,轻微凹陷之下的阴影转瞬即逝。
一个从未有人见过的、神秘的怪物就此被剖成两半。
阿德颂“索恩”不是一个难以理解的词语,它的意思大概为“某种可怕的事物”“未知的魔物”。
阿德颂来自乌萨斯古语,由境内的乌萨斯方言逐渐转化而来,直至今日还有部分老人在使用它,它是我们探索秘密的锚点。
阿德颂而“拉德”来自维多利亚语,通现代维多利亚语中的“拉德利特”,后者的意思是“盲目的、缺少远见的”。
阿德颂大约五百年之前,小丘郡出身的著名剧作家曾在他的知名剧目《沙阿的玫瑰》中写下一个单词。
恩雅“拉德利”,意为“不可见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阿德颂没错。看来您看过了那册手抄本,也看到了上头的批注。
阿德颂但很可惜,当年的我尚且年轻,知识不足阅历欠缺,远称不上一个称职的学者。
阿德颂在后续的许多年中我又翻阅了许多书籍,见识了许多知识,由此,我才得以发现往日的错误,并且予以纠正……
寂静一片的房间内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如同小虫爬行,细微难以察觉。
墨水在纸上写下一个漫长的词,是“拉德索恩”,来源不同的词根被短暂地分隔开,又有一个圈,将“拉德”圈在其中。
阿德颂那的确是一个“不可见、伸手不见五指、人无法自我探查”的地方,它的意思是“心”。
恩雅那“拉德索恩”则是……
恩雅人心中……可怕的东西。
阿德颂……正是如此。
恩雅战士在湖中看见的是自己的心魔……
恩雅别人无法看到,是因为旁人无法知晓自己内心的恐惧,耶拉冈德也无能为力,因为一个人的心魔只能靠自己去战胜……
恩雅真正可怕的灾害,并非可见可感的灾害,而是人心中的怪物……
阿德颂您是智慧的,圣女大人。
阿德颂这是千年前的先贤就已经领悟的道理……如今的这场天灾,亦是只有谢拉格能看到的“拉德索恩”。
恩雅……
恩雅可是如今,却没有耶拉冈德再来引领迷茫的战士……
阿德颂……怎会没有?
阿德颂耶拉冈德没有办法代替人们去对抗心魔,因为祂是至善的。祂没有人的缺陷,人心的阴霾在祂身上并不存在。
阿德颂于是祂从茫茫众生中挑选了一位圣女,交给了圣女去对抗“拉德索恩”的权柄。
阿德颂只有她常伴耶拉冈德身侧,双眼以雪水洗涤,诚心受坚冰检阅。聆听耶拉冈德的指引,受人心爱戴拥护。
阿德颂只有她可以凿开冰层与泥土,为谢拉格人挖出一条心中的迷宫的生路,让“耶拉冈德”回到我们每个人之中来。
阿德颂千百年来,谢拉格的人民都如此相信着……只有圣女才有资格,去代替谢拉格人、耶拉冈德的子民们进行赎罪。
大长老说着,双手放置于膝盖之上,低下了头。那是一个恳请的姿态。
蔓珠院的圣女在烛火另一侧,烛火跳跃,灯芯已经过长。
恩雅您是说……
恩雅“圣巡”。
阿德颂到午时经的时间了,圣女大人,老朽恐怕要告辞了。
恩雅阿德颂长老,请留步。
阿德颂圣女大人……
恩雅您刚才说的一句话令我在意……
恩雅您说,耶拉冈德从未许诺祂的子民什么,祂也从不依赖神迹向信徒证明自己的存在。
恩雅难道您认为……耶拉冈德,是不存在的吗?
阿德颂……
阿德颂不……
阿德颂耶拉冈德当然存在。
阿德颂看我们自身的模样,聆听我们说出的语言……去看谢拉格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山一石,这些都是“耶拉冈德”存在的痕迹……
阿德颂当然,有些人会期待神的显现来使自己信念坚定。
阿德颂可是……当一个有求必应的“神”出现在我们面前时,那又何谈信仰呢?
恩雅我……
阿德颂圣女大人,这本该是每一位信徒最初就应知晓的道理,事到如今,您再谈起这个话题……
恩雅我……


恩雅没什么……就当我失言了吧。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恭顺地点头后转身而去。
如同书页上被掸落的灰尘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门扉的另一侧。
恩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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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希欧迪斯二位都已经到了。
恩希欧迪斯今天二位族长叫我来,是为了商议这段时间的赈灾事宜?
阿克托斯恩希欧迪斯,这是什么东西?
阿克托斯将一个印有维多利亚代表性纹章的包裹扔在了桌上。
恩希欧迪斯这是一个物资补给包,里面有一人一日份的快速食物和应急药物。
阿克托斯别装傻!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谢拉格会混进这么多维多利亚人!
阿克托斯他们的记者到处乱嚼舌根,那些打扮成工人样子的士兵正在满地乱逛,我从家里走到这——见到的维多利亚人比农场的驮兽还多!
阿克托斯别告诉我你压根不知道这些事,我清楚得很,这些维多利亚的东西就是喀兰贸易帮着发到人们手里的!
恩希欧迪斯阿克托斯,蔓珠院从来没有下达过禁止维多利亚人进入谢拉格的命令。
恩希欧迪斯何况在当下,维多利亚切实带来了帮助。
恩希欧迪斯如果我们在这个时间点无端拒绝一个国家的帮助,甚至驱逐外国游客,那会对谢拉格在国际上的声誉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阿克托斯什么狗屁帮助!没有他们来假惺惺地装好人,谢拉格人就抗不过这场天灾了吗?!
桌面上的茶水因为震动泛起涟漪,摇摇荡荡,洒出一小片水渍铺开在木桌上。
三位家主的身影倒映其中,模模糊糊,如同三座高低不同的山峰。
阿克托斯更何况,维多利亚人能带来什么帮助?
阿克托斯哦,是——我想起来了,那个叫哈洛德的人,以前确实对我们提供过“帮助”!
阿克托斯那段时间天天和我们的人喝酒聊天,一个劲往驮兽棚里钻。接生、治病,说是没少帮忙,把驮兽带得圆圆胖胖,热心得不行。
阿克托斯不少人都和我说过,“虽然他是维多利亚人,但也不是坏人”。
阿克托斯但结果呢?他带着人在银心湖庆典上打算搞什么事情?
阿克托斯恩希欧迪斯,我还以为你长了一个聪明脑子,怎么连这种教训都记不住?
恩希欧迪斯……
阿克托斯我今天就是来告诉你们,不管希瓦艾什家和布朗陶家怎么想,从今天开始,一个维多利亚人都别想进入佩尔罗契家的领地。
阿克托斯我不管你那些什么“政治目的”还是“国际名声”的鬼东西,我绝对不允许维多利亚人再一次来谢拉格的地盘上闹事!
菈塔托丝冷静点阿克托斯,和外国人打交道的事还没解决,我们自己人就要先吵起来吗?
恩希欧迪斯那么……菈塔托丝的看法呢?
炉火仍在劈啪作响,菈塔托丝的声音很平静,眼下的乌青彰显着连日以来的忙碌与操劳。
菈塔托丝这一次,我同意阿克托斯的想法。
菈塔托丝恩希欧迪斯,你和维多利亚打交道最多,也最该清楚他们一贯的做派。更何况是在这个时间点……
菈塔托丝维多利亚不可能无缘无故对谢拉格示好,他们现在出于好意派驻来的援助,在任何时候都可能会变成他们的伏兵。
菈塔托丝回过头看看,谢拉格近些年来发生的乱事,哪一件和“外来者”无关……你应该知道里面的风险。
恩希欧迪斯我完全认同你的看法,菈塔托丝。
恩希欧迪斯可是我们也不该忘了,停滞不前是最没有风险的事,但也意味着慢性自杀。
恩希欧迪斯维多利亚这个时候派人前来,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他们同样期待我们自乱阵脚。
恩希欧迪斯谢拉格历经辛苦变革才取得了这一点成果,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再次选择关闭国门,那就等同于将过往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
阿克托斯恩希欧迪斯,你还是打定主意要和维多利亚人打交道?
恩希欧迪斯我可以向两位族长承诺。
恩希欧迪斯喀兰贸易担负起了与他国接触的责任,当然也会处理好谢拉格和维多利亚的关系。
菈塔托丝你怎么保证你能处理好?
恩希欧迪斯就像你说的,维多利亚从来没有放弃过从谢拉格盘剥利益的打算。
恩希欧迪斯可他们何时得逞过?
菈塔托丝又是这副表情……觉得自己能成功、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
菈塔托丝谢拉格在发生改变。不只是你带来的改变,还有天灾带来的改变,以及这些年生活向前行进带来的改变。
菈塔托丝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你过去的成功也一样。
恩希欧迪斯那么,那些大国高高在上的姿态也一样。
菈塔托丝耶拉冈德在上,我打心底里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远处蔓珠院晚祷的钟声正巧响起。浑厚的钟声绕梁而转,回荡不息。
蔓珠院修士恩希欧迪斯大人。
蔓珠院修士圣女大人请您去讲经堂一叙。
阿克托斯嗯?圣女大人?
恩希欧迪斯……
恩希欧迪斯两位族长,看来我们只能择日再谈了。
恩希欧迪斯哪怕我们暂时没有达成一致,也请不要忘了,当今谢拉格向别国开放的政策是蔓珠院的决定。
恩希欧迪斯在这个时候,任何人有任何逾矩举动,那便是违逆蔓珠院,违逆圣女。
阿克托斯哼……少拿大话来压我。
阿克托斯但我会紧紧盯着每一个人的,没有人,没有人可以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搅乱谢拉格的事。
阿克托斯为了保护谢拉格,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菈塔托丝那也请恩希欧迪斯大人记得,你的决定影响的不只是你的领地,也不只是你的喀兰贸易,而是整个谢拉格。
菈塔托丝希望谢拉格不会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
恩希欧迪斯只要谢拉格人还是团结的,就没有人可以让谢拉格“付出代价”。
菈塔托丝……
阿克托斯嗯……?
恩希欧迪斯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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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圣女大人,客人已经到了。
恩雅你们在门口休息等待就好,不必进来。
恩雅没有我的允许,也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侍女遵命,圣女大人。

恩希欧迪斯……
恩雅……
恩希欧迪斯圣女大人有事找我——
恩雅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起来,恩希欧迪斯大人应该许久没有来过这座讲经堂了。
恩希欧迪斯圣女大人要责怪我不够虔诚,那我的确无可辩驳。
恩希欧迪斯等到这段时间过去,我定会每周前来恭听圣女教诲。
恩雅我当然知道恩希欧迪斯大人事务繁忙,但是您这样疲惫的模样也是少见。
恩雅……从您的脸色来看,山下的事情恐怕比生骨头还难啃吧?
恩希欧迪斯圣女大人应该是清楚的,天灾发生后民间一直人心惶惶,要处理的事很多。
恩希欧迪斯但此时此刻,想必蔓珠院只会更加忙碌……您也得保重圣体。
恩希欧迪斯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地在眼下比划了一下。恩雅侧目看到了这一动作,只视而不见地沉默。
壁炉中的火焰燃烧,温热的波动翻涌至希瓦艾什兄妹的眼睫与鼻尖上,在两张苍白而相似的面目上镀上一层暖色。
他们没有看向对方,而是一齐望向庄严的雕塑。
恩雅今天我遇到了阿克托斯,他和我打招呼时脸色不好,甚至连菈塔托丝看上去也不同往日。
恩雅虽然你们经常吵架,但是弄成这么一副情况……也是好久不见了。
恩雅发生什么事了?
恩希欧迪斯只是一些俗务,不需劳烦圣女大人费心。
恩雅那就恳请恩希欧迪斯大人为我解答——现在困扰谢拉格的“俗务”,到底是什么?
恩雅……是因为维多利亚人吗?
恩希欧迪斯是,也不只是。
恩希欧迪斯天灾发生的消息传出后,维多利亚第一时间派遣救援队来到了谢拉格,声势很大。
恩希欧迪斯哥伦比亚也知道了发生在观测站的动乱,他们以保护科研人员为由,威胁要向谢拉格派驻军队以准备撤侨。
恩希欧迪斯出于各种各样的立场,他们都对这次天灾表现得格外关切。
恩雅原来他们比我们想的要更了解谢拉格……他们很清楚这一场天灾对谢拉格而言意味着什么。
恩希欧迪斯那些政客嗅到了谢拉格的混乱,对他们而言,这是将势力伸入谢拉格的“千载难逢”的时机。
恩希欧迪斯我们都清楚,一直以来维多利亚在谢拉格所做的事情远不止这些,如今不过是不加掩饰地露出獠牙。
恩希欧迪斯我能猜到维多利亚这些动作是来自谁的指令,她的阳谋并不难懂,只能称为政客的本能。
恩希欧迪斯如果换做是我,这也不过是必须要走的一步棋——
恩雅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你这副样子。
恩希欧迪斯……蔓珠院净地,我的确是失言了。
恩雅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把自己摆在筹谋者的位置上,然后将身边的一切都当作棋子、筹码——你难道很享受这样的游戏?
恩希欧迪斯然而这就是谢拉格最真实的处境,任何文明的修辞都无法掩盖的真实处境。
恩希欧迪斯谢拉格想要强大自主,甚至在这张牌桌上与那些大国分庭抗礼,就必须要遵守这一套规则。
恩雅呵……可是想想,这不正是荒唐的地方吗?
恩雅并非只有谢拉格信仰美德与良善,那些政客同样在他们的国家扮演着领袖、导师的形象。
恩雅他们虚伪狡诈,却教导他们的人民敦厚诚实;他们贪得无厌,却教导人民温驯善良。
恩雅那么恩希欧迪斯大人……
恩雅在你看来,我作为圣女对谢拉格的人民宣扬的美德、经书中的教义,都不过是无稽的谎言吗?
恩希欧迪斯……恩雅。
火光跳跃了一瞬,一支彻底被烧空了芯的木柴啪的一声裂成两段。
一个被埋藏了许多年的名字再一次回到一个希瓦艾什的口中。
恩雅恩希欧迪斯……大人。
恩雅我想问问你,如果今日我不作为圣女召见你,你想过主动来找我吗。
恩希欧迪斯……
恩希欧迪斯谢拉格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但凡有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让整个谢拉格万劫不复。
恩希欧迪斯谢拉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团结,这个时候,圣女的力量不可或缺。
恩雅听上去,恩希欧迪斯大人倒是终于肯定了信仰在谢拉格的作用。
恩希欧迪斯我从未否认过这一点。
恩希欧迪斯对耶拉冈德的信仰是谢拉格的一部分,我们甚至无法抛开这一点去谈论什么是谢拉格。
恩雅是啊……曾经也不止一人将类似的道理对我说过。
恩雅可是,当我们用这样功利的角度去谈论信仰时是否真的想过,谢拉格千年来不受天灾威胁的历史,只是一个巧合吗?
恩希欧迪斯……事到如今,再去谈论神迹的真伪已经毫无意义。
恩希欧迪斯亡兽补牢,我们唯一该做的只有想办法尽快安抚人心。
恩雅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没有分歧。
恩希欧迪斯这也并非易事。
恩雅那么,我会作为圣女,开始“圣巡”。
恩希欧迪斯什么……?
恩雅我会在明天一早动身。在今天晚饭之后,这个消息就会传遍谢拉格了。
恩希欧迪斯……
恩希欧迪斯是蔓珠院的决定?
恩雅是我自己的决定。
恩希欧迪斯哪怕按照传统,圣巡也只应当在春秋两季举行——何时有过圣女在寒冬圣巡的先例?
恩雅可谢拉格同样没有过天灾的先例。
恩雅我们没有时间了。
恩希欧迪斯你该清楚这是多么危险的事……
恩雅我当然清楚。可若非如此,又怎能让民众不再恐惧这场天灾?又如何让他们相信耶拉冈德可以原谅他们的“过错”?
恩雅不带随从,不携财物,不乘车驾,不得歇息。
恩雅徒步绕过谢拉格土地一圈。圣女用这种方式表示替整个谢拉格赎罪,以祈求耶拉冈德的宽恕。
恩雅如果顺利的话,这大概要花费三个月的时间,可圣女于圣巡途中遇险殒命也并非孤例。
恩希欧迪斯你明知道如此为何还要——
恩雅兄长。
少女的声音停顿了片刻,而后流畅地、自然地延续了下去。像是雪水融化,汇成溪流,再一次顺着马特洪峰流淌而下。
昏沉的暖意环绕着他们,如同儿时无数个一同打盹的冬日午后。
那遥远的、模糊的往日影影绰绰地找来,试图辨别孩子们成长的面目,找出往日的痕迹。
恩雅作为希瓦艾什家的恩雅,我从来没有原谅过你当初的决定。
恩雅可是作为谢拉格的圣女,我很庆幸,自己还有能做些什么的力量。
恩希欧迪斯……
恩雅我明白……谢拉格需要的不只是信仰的引导,不如说,我们已经在对信仰的误解上驻足太久了。
恩雅而你带来的改变,工厂、铁路、贸易……还有正在探索天空的观测站,这些都是能让谢拉格从人心的囹圄中走出的缝隙。
恩雅谢拉格需要这些变革,所以,你绝对不能让这一切停下。
恩雅而我要做的,就是让人们相信,如今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遭受的苦难都是可以被救赎的。
恩雅在谢拉格人的心中,只有一种救赎,也只有一个人可以背负这种救赎……
恩雅我必须负起谢拉格圣女应负的责任。

恩希欧迪斯你今天叫我来,只是为了告知我这样的决定。
恩雅当然,我并不是征求你的意见。你没有理由,也无法做到阻止我。
恩雅也不只如此,我不在蔓珠院的这段时间,三大家族的政务会暂时交还给三族各自处理,我希望你提前做好准备,避免可能出现的麻烦。
恩雅还有……
恩雅我不在的时候,多照顾一点恩希亚,别让她太害怕。
恩希欧迪斯恩希亚已经不是孩子了,她不会因为这点事害怕。
恩希欧迪斯比起恩希亚,我更担心——
恩雅恩希欧迪斯大人,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去做准备了。
恩希欧迪斯……
恩希欧迪斯这是逐客令?
恩雅既然听懂了,那就尽快动身吧。
恩希欧迪斯遵命。
恩希欧迪斯那么,我就告辞了。
恩希欧迪斯欠身,后退,恭敬有礼地向圣女告别。
如同无数个往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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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拉格女孩马里,等一等我!
砰——皮球打在农房的墙上,弹回男孩的脚下,他冲着不远处的女孩招手。
谢拉格男孩快点快点,每次都要我等你。
他把球踢出几米开外,女孩抱怨一声,追向滚远的皮球。
这是孩子们难得的自由游玩时光。在山脚下的、只有二十余户人家的小村庄里,大人们无暇顾及的孩子们正在村中心玩耍。
偏远地区的修士诸位应该都知道了,圣女大人为了我们谢拉格人进行圣巡,我们村子是她上山前的最后一站。
偏远地区的修士请大家按照我先前宣讲过的规矩,换上干净的衣服,看圣女大人的时候不要打扰她,明白吗?
急切的谢拉格村民修士,圣女大人真的可以唤回耶拉冈德吗?
急切的谢拉格村民我的妻子在城里工作,灾祸之后一直没个消息,隔壁村子回来的人说,恩希欧迪斯大人封锁了现场,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偏远地区的修士别担心,鲍尔,圣女大人就是为这个而去的,耶拉冈德不会放弃每一个谢拉格人。
年迈的谢拉格村民待在这个村子里的,不就是被放弃的人吗?
年迈的谢拉格村民自从喀兰贸易开始折腾,年轻力壮的,谁肯留在这里种地?也就是鲍尔小时候跛了腿……
急切的谢拉格村民你儿子进城之后全靠我和修士照顾你,你就不能讲几句好听的?
年迈的谢拉格村民所以灾祸之后他也没个消息传回来,我哪来的心情讲好听的?
偏远地区的修士好了好了,看在圣女的分上,今天都开心点。
偏远地区的修士鲍尔,待会儿你去看看老卡尔的病怎么样了,之前他说爬着出来也要看一眼圣女,你帮我也劝劝他——
报信的谢拉格村民(大喊)修士,我看到圣女大人了,她马上就到。
偏远地区的修士啊,这么快……我们先去路边候着,精神点。
几十位村民走到村子中心的过道旁,他们把脸转向远方,圣女正缓缓走来。
修士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掌心。二十多年前,他就被蔓珠院派驻到这个村子,除了画像,还从未亲眼见过这位新圣女。
渐渐地,他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于是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想要给圣女大人一个好印象。
砰——
谢拉格男孩啊——
谢拉格女孩(压低声音)你闯祸啦,笨蛋马里!
偏远地区的修士什么……该死,我把你俩忘了。
偏远地区的修士圣,圣女大人,您没事吧?没被吓到吧?
偏远地区的修士马里!赶紧过来给圣女大人道歉。
谢拉格男孩对,对不起。
恩雅没关系的,皮球而已,踢到脚上也不疼。
恩雅好孩子,我还要继续仪式,要不你们先回家?你们父母在这里吗?
偏远地区的修士这,圣女大人——
谢拉格男孩我父母早就死了,我的家就在寺院里。
恩雅……
谢拉格男孩修士,那,我先回去了?
偏远地区的修士(压低声音)赶紧走,再胡闹罚你抄经书!
谢拉格男孩呜——
偏远地区的修士圣女大人,让您见笑了……
恩雅这样的孩子,村子里还有多少?
偏远地区的修士目前我收留了九位儿童。有的是父母早逝,有的是父母进城工作后托付给了我。
偏远地区的修士不过灾祸之后……也就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恩雅……
急切的谢拉格村民……圣女大人!您知道这次灾祸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的妻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偏远地区的修士鲍尔,我是怎么和你们说的?
急切的谢拉格村民难道,耶拉冈德真的抛弃了我们?
偏远地区的修士别说了——
恩雅祂绝不会这么做。
恩雅……在艰难的日子里,我们要记住、相信,相信祂的良善与公义。
恩雅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们,让谢拉格人的祈祷重新被祂所听到。
恩雅耶拉冈德在上,请你们相信我。
偏远地区的修士……耶拉冈德在上,祂会保佑我们,会保佑圣女大人。
短暂的沉默后,村民们随着修士一起垂头,向圣女行礼,他们选择了相信。
圣女微微颔首,迈向远方的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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