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

澪三船先生。

三船交待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澪议员大人终于首肯金石集团和金石会的剥离了。

澪只要您现在接过会长的位置，金石会就可以和金石集团彻底分离。

三船呵，那不如就把继位仪式和明晚的花火大会同时办了，你觉得怎么样？

澪铁斋那边的态度没变，现在甚至多了星熊作为助力，我们真的能在一天之内……

三船能。

三船你眉头微微跳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知道我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又对我没信心。归根结底……

三船觉得我没必要让你仿老东西的笔迹，把星熊叫回来徒增麻烦，是不是？

澪……

三船二十多年前，星熊手里那面盾引发了不少血雨腥风。毕竟是老东西的最后一作……澪，你去过他家吗？

澪好多年前了。

三船他家最多的是什么？

澪电视。

三船对，电视。

三船老家伙迂腐不假，但他的嗅觉偶尔也很灵敏。

三船他知道金石会如果永远那么打打杀杀下去，总有一天会彻底完蛋。所以，他盯上了源石晶体元件。

三船触类旁通，他家打金属的工坊很快变成了制作晶体元件的作坊，然后一炮打响。这下老家伙没工夫打他最喜欢的神兵利器了。

三船就在晶体产业蒸蒸日上的时候，老家伙忽然从光元一系的破落公家那里淘到了铸盾的材料和工艺。

三船据说为了那些材料和工艺，他用了组里当时将近一半的流动资金。

三船你觉得，对当时的金石会来说，一面这么大来头，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是他最后一作的盾，意味着什么？

澪……传位。

三船连你都知道的事，老家伙却给搁下了。他就那么拖着，拖着，一直拖到南院的第一届议会都要开选了。

三船对你们这辈人来说，你们早都习惯议会这东西了。可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三船一开始我们以为他们是要改官制，但那是他们几年后才做的事。

三船我们那时只听说，“议员”是要从平民中选的。这下整个南院都轰动了起来……然后，那个姓惟任的倒霉蛋就跳了出来。

澪……那位议员候选人？

三船是啊。他当时的政见一大堆，核心却是要把我们金石会从锻冶町赶出去。

三船他甚至纠结了一帮乌合之众，每天在我们锻冶町外面吵吵嚷嚷，让我们做不成生意。

三船老东西——不，不光老东西，整个金石会一开始没把他当回事，直到他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澪所以……您决定除掉他。

三船是啊。后面的事，你也都知道了。那个议员候选人死了之后，金石会才领教了什么叫做民意汹汹。

三船也是在那之后，我才明白，尽管在四大家族面前，议员只是拿来装点门面的花瓶……

三船但对我们这些人而言，议员的一句话，一点头，往往就能决定我们的生和死。

澪……恕我直言，您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如果铁斋会长不从，您在继位仪式上需要般若。

三船我真得说，你有时候还挺像铁斋的。

三船当然，铁斋骑在我头上是一回事，像你这样忠心耿耿、知无不言，那又是另一回事。

三船说真的，金石集团和金石会剥离之后，我自然不能再当这个金石会的会长。除了你，会里还有第二个能接我班的人吗？

澪……

三船等我进入政界，有了自己的一方势力的那一天，自然也不会亏待你和你的金石会的。

三船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而他眼前的女性仍然面无表情，不知道她究竟是习惯了如此，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还是对远大的未来无动于衷。

三船至于现在，我们的第一要务，仍然是萌萌香。

三船她实在知道太多东西了，而且还和那个情报贩子搭上了线。

三船她为了把佐野口的断刀留在身上，甚至不惜跳窗逃跑，这意味着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澪三船先生——

三船你不忍心，而且愿意对我说，这很好。我也可以答应你，让她得矿石病的事可以再考虑考虑。

三船但是，首先，你得把她给我抓回来。

三船她手里的断刀，上面的刀镡无论如何都要回收。

三船其次，她这个艺人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当下去。她未来必须处在我们的严密掌控之下。

三船这样你满意了吗？

澪多谢您的宽宏大量。

三船等你把她抓来，还是让她谢谢你吧。

太阳缓缓爬上头顶。

尽管没有其他访客，但庭园中有了四个人和一个神明的身影，也就不再显得那么空旷安静。

吉星拿出身上能写字的一切让萌萌香签名，萌萌香被猛烈的攻势吓了一跳，但签名的手速一点也不慢。

庭院另一边，宫司怀里抱着刚刚那位左冲右突的神明，正和星熊说着什么。

沉稳的神职刚刚毕竟也是神明大人要与人游戏，我作为神职，自然也只能旁观，不好插手，还请星熊小姐见谅。

好事的神明你自己不也看得挺开心？

沉稳的神职有吗？

星熊我觉得有。

沉稳的神职诚心诚意侍奉神明，自然会让人心情愉悦。星熊小姐和萌萌香小姐刚刚不也一样？

星熊我还是更关心祂为什么半夜闯入我家。

好事的神明什么叫“半夜闯入”，说得我好像什么危险分子似的。突然有人在凶宅里收垃圾倒垃圾，还躺在那里睡觉，换做是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星熊就因为是凶宅？御机发生的命案那么多，锻冶町更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为什么你偏偏去窥探我家？

好事的神明因为怪谈啊。

星熊……你和怪谈到底有没有关系？

好事的神明“跟事件一同出现”和“引发怪谈的元凶”完完全全就是两码事，好不好？

好事的神明要是我自己就能引发怪谈，那我还辛辛苦苦地骑着独轮车到处跑做什么？

星熊也就是说，你完全就是个凑热闹的家伙，却被人误当成了引发怪谈的怪谈？

好事的神明还行，你理解力不错。

好事的神明我跟你说，当神明是件看天吃饭的事情。

好事的神明这里号称是结缘的神社，按说大多数人这辈子都在和人打交道，应该没什么比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更重要了，对不对？

好事的神明时局稳定，人们就祈求现有的缘分长长久久，时局不稳，人们就祈求缘分帮自己渡过难关，或是结些新的缘分。

好事的神明可近十几年，来这儿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少到现在，一天能有十几个人来就了不起了。

星熊神职大人，这是真的吗？

沉稳的神职略有夸张，不过近年这里人气不旺，也的确是事实。

好事的神明有些神纯粹就是懒鬼，越没人来越高兴。我就不一样了，没点事情发生，我都要无聊死了好吗——

好事的神明看，懒鬼来了。

星熊懒鬼？

好事的神明对啊，已经走到你脚边了。

星熊看向自己脚下，但那里除了神社的石质地面以外什么都没有。

好事的神明喂，我们神社的招牌，给客人看看不行吗？

懒散的神明……

星熊伸手去脚边摸索。

在神职的眼中，她的手已经与那位神明的身躯重合，但星熊仍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摸到。

好事的神明我们神社之所以会传出结缘的名声，就是因为这家伙。凡是他觉得最近在结缘上有好事发生的人，他就愿意在人家面前现形。

好事的神明要是他觉得你最近没什么缘分，甚至是有什么缘分要断绝，就坚决不现身。

好事的神明我都这么说了，他还不愿意在你面前现身，看来你最近有缘分要断啦。

星熊……

沉稳的神职事在人为。这样的一面之词，星熊小姐倒也不必全信。

好事的神明你怎么还拆自家神明的台？

好事的神明总而言之，人无聊了就会追求些有的没的，神也一样。

好事的神明正巧你消失之后，御机就开始怪谈频发，我为了消闲解闷去追一追怪谈也没什么不对的吧？

好事的神明怎么不说话了？害怕自己最近要断缘分了？

星熊那倒不是，只是没想到，连神明也会追逐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

好事的神明你这家伙！

星熊不管怎么说，你不是森内要找的神明。

好事的神明当然不是。

星熊不过，能否请你和我们走一趟？口说无凭，假如你能在他面前像跟我和萌萌香这样聊上几句……

好事的神明宫司大人，帮帮忙，这个鬼要把你家的神明捉走欸！

沉稳的神职这些年我也受了森内君不少恩惠，至少关东煮一直没断过。

好事的神明嘁。

好事的神明算了，本神明心胸宽广，走一趟就走一趟。

萌萌香星熊，你和宫司大人聊好了吗？

星熊差不多了。吉星呢？

萌萌香她还得回去看店，就先走啦。

好事的神明这小姑娘也去？

星熊是啊。加上一位怪谈缠身的萌萌香相伴，这样总算是能请动你了吧。

好事的神明我都说了跟你走，有谁相伴很重要吗？

话虽如此，神明仍然把独轮车骑到萌萌香身边，左嗅嗅右探探，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好事的神明小姑娘，你的节目我可没少看。你是不是什么受诅咒的体质？

萌萌香这、这我哪知道啊！

萌萌香我其实很怕怪谈的，我其实很希望以后身边平平安安，再也不发生什么怪事。

好事的神明嚯，你就不好奇吗？

萌萌香我其实只想把演艺事业干好。

萌萌香虽然怪谈相关的东西确实帮我涨了不少人气，但我觉得……这样其实不太……光明正大。

萌萌香艺人就应该靠自己的努力给大家带去快乐，这才是正道。

好事的神明现在像你这么想的人倒也不多见了。你还怪有趣的。

萌萌香对、对了，我正想问您呢！昨天晚上，我家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

萌萌香我家的电视突然开始自己播放我唱歌的剪辑，还把剪辑和电视台的警报放在了一起……

萌萌香最后，还不知为什么……放了一段很可怕的视频……

好事的神明啧啧啧！视频内容是什么？不明生物？血案现场？

萌萌香都不是，是澪小姐……没过多久，她真的来了我家……

好事的神明那不就是电视线路出问题了？我要找的怪谈不是这种。

星熊不是这种？

星熊你既然追逐怪谈，不就该相信怪谈都是人类所为吗？

好事的神明你这人真不解风情。如果都是人类搞的鬼，那我追个什么劲？

好事的神明所谓怪谈，就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原因的事件。

好事的神明人类找不到事件的原因，像森内那样的家伙，就怪到我们神明头上。

好事的神明而连神明都不知道原因的事件，那当然是因为有更加强大，更加神秘莫测，更加让我兴奋的东西，在我们背后捣乱啊。

星熊可独轮车确实是你骑的吧。

好事的神明咳，一件小事而已，别打岔！

星熊……这么说，你也在追逐神明了？追逐“神明”头上的“神明”？

好事的神明正是如此！

萌萌香是吉星？

星熊你们交换了终端号码？

萌萌香嗯。事务所很少给我和粉丝直接交流的机会，她又那么热情。

萌萌香喂？吉星？

萌萌香什么？

萌萌香什么？！

萌萌香这不是真的！我没有这个意思——这不是我的意思！

萌萌香是的！我从来没有说过要隐退！

萌萌香嗯，嗯。

萌萌香……不多聊了？可能有人一直在跟着你？！

萌萌香好的！我这就……

萌萌香连神社也？

萌萌香好的，我立刻告诉大家！你千万小心！

星熊有人放出你要隐退的消息？

萌萌香吉星说论坛上面传得很厉害，不像是随便哪个人瞎说的，像是金石台放的风……

星熊吉星又是怎么回事？

萌萌香有金石会的人跟踪她。她还说神社周围可能也不安全，她出神门的时候看见有人在附近鬼鬼祟祟的了。

沉稳的神职下次见到吉星的时候，帮我向她道个谢。

沉稳的神职不过倒也不必太过担心。哪怕是横行御机的黑道，若是敢滋扰神社境内，也只不过是自讨苦吃。

沉稳的神职如果各位需要在神社境内暂避，可以进入室内，其余事情由我应对。如果各位要离开，也可以按我指示走小路离开。

星熊我们还是赶快回去比较好。我们晚走一刻，他能在附近布下的人也就越多。

星熊萌萌香，骑车就拜托你了。

萌萌香好的！骑了一整夜的车，我觉得自己现在多少也有些心得了！

星熊那，宫司大人，我们就先走了。

好事的神明那我跟你们走，是不是也能被那些黑道啊什么的追着跑？

星熊我们会尽量不惹人注意——

好事的神明那风头就都由我来出咯？

星熊出风头是说——

萌萌香是要帮我们引开黑道，对不对？

好事的神明从结果上讲是这样没错啦。偶尔戏耍戏耍那些呆头呆脑的黑道，虽然比不上追逐怪谈，但也算是消遣。

好事的神明我先从正门冲出去，吸引一下那些呆头黑道的注意力，你们趁机从后面撤，在森内那个笨蛋的摊子集合！

没给任何人应答的时间，独轮车便风驰电掣地驶向神门之外，脚蹬飞转到大白天都只能看见残影。

沉稳的神职看来神明很中意你们啊。

萌萌香嘿嘿……

沉稳的神职不过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了。两位请走这边，我来给你们带路。

萌萌香好难找的小路……

沉稳的神职话虽如此，也不敢说没有人会发现这里。二位赶快离开吧。

星熊多谢宫司大人鼎力相助。

沉稳的神职这是哪里的话——

记者的声音这边有响动！摄像师，快来快来，我觉得这边可能有人！

摄像师的声音这片地也算是神社境内了，我们这么直接闯进来，是不是……

记者的声音三船先生的命令要紧，还是神社的破规矩要紧？赶快过来！

记者的声音不用像那些混混似的喊打喊杀，拿着话筒和摄像机就能混饭吃，还有比这更美的差事吗？过来！

沉稳的神职……

萌萌香宫司大人，现、现在怎么办？

神职闭口不言，脸上愉快随和，偶尔甚至有些自得其乐的神色已然消失不见。

沉稳的神职两位暂且在这里稍等一下。

萌萌香您……要出手了？

沉稳的神职不过是例行公事，祓除些许邪秽罢了。

宫司站定在原地，御币随手一挥，风铃停摆，树叶微颤。空气骤然变得稀薄而澄净。

晶莹的火自宽袍大袖间喷涌而出，像是凝固的清泉，并不奔腾，甚至没有摇动，只是静谧地漂浮在空中，直至风声自神门的方向传来。

那是神明与人游戏时决不会掀起的，锐利如刀刃的恶风。

望见后院处燃起的渺远狐火，神门处的神明松开车把立起身，带着一丝得意地扬起前爪，向空中一挥——

晶莹的火焰宛如驱邪的雷一般炸开，围绕整个神社的注连绳瞬间燃起狐火，将现世与神域分隔。

而酷烈的风在神域外围爆发开去，窃听器、无人机、摄像头，覆盖在上面的伪装全数被掀开，连机器本身也被吹到半空之中。

摄像师的声音好大的风——设备，设备怎么飞起来了？！

御币划破风的中轴，围绕着神域肆意生长的狐火倏地分裂开来。风剥开那些设备的外壳，而火精准地穿过裸露出来的每一组核心。

被击中的设备内部燃起绚丽却无声的白焰，一瞬之后，又纷纷炸裂、焦黑、炭化。

萌萌香宫司大人……难道是个隐藏的源石技艺大师？

沉稳的神职一点小法术罢了，不足为奇。

沉稳的神职时间正好。趁这个机会，两位赶快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