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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谁生来便该担负这一切?
我记得父亲生前常常站在这宫殿高楼上,而兄长就站在他的身侧。
父亲常常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身处这百尺危楼,亦是临万丈深渊。

他曾久久地望着眼前的城市,或者是远处更大的疆土——
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
我看到眼前的城市日渐繁荣,他的身子却逐渐佝偻,须发也变得白如霜雪。
我知道,他老了。
我开始听到流传着的各种各样的声音。
“真龙专权独断,多施苛政。若长此以往,大炎有难!”
“请殿下以社稷为重,劝谏真龙,废除弊政,与天下更始!”
人心惶惶。
我应该去做点什么……
可我该怎么办?我又可以信任谁?
我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传说中算无遗策的“人”。
那座古寺早已人去楼空,但我想方设法,寻到了一枚黑子的下落。
“所求何事?”
“为炎国,为吾兄,求一破局之法。”
“我为何要帮你?”
“你帮我一次,在将来,我也可放你一命。”
“有趣……年轻的龙,你很有胆识。”
“破局不难,但凡事必有取舍……你愿意承担这个代价?”

有太师相助,兄长最终还是走进了那座禁城,带着赤霄剑。
六军辟易,无人敢挡。
没有人知道,当时禁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父亲死了。
兄长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为什么?
从此,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真龙这碗面是何意?
煌特意为你做的“长寿面”,不尝尝吗?
真龙……为何?
煌其实今天才是你的生日吧。
煌有个小个子告诉我说,真龙的生日其实是在中秋节后一天,但为了不那么铺张,只好把自己的生日放在中秋节一块过——
煌在隐藏生日这一点上,我还挺有共鸣的。
煌想了想,一个人就算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但连自己何时过生日都身不由己,那也是怪可怜的。

真龙你……
真龙我知道你……
真龙你冒着风险,不惜代价,不顾性命也要走到这里……
真龙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
煌当然。
煌虽然是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但自己整个人生都和他息息相关,这种感觉还挺微妙的。
煌所以我必须来见你。
煌我本来是要在昨天的宴会上给你送一碗长寿面的,但又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计划被打乱了。
煌不过现在把这碗面送给你,时机也正好。
煌我知道,炎国人的习惯嘛,聊一些要紧事的时候总要在饭桌上。
煌尝尝吧,等你吃完,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
煌要你给我一个答案。


余咳咳……呸呸呸,桌上怎么这么多灰,都要吃进嘴里了……

望你……?
余是我。这算什么态度?不乐意见我?
望……我没想到,最后一个来阻拦我的,会是你。
余拦你干嘛?我可不操这份闲心。
余就是自家不让人省心的哥哥好久没回家,留他吃顿饭嘛。
余隔了一百年回来,第一件事居然还是到这破庙里来。还嫌在这里关得不够久——难不成你还挺喜欢这的?
望这盘棋局是从这里开始的,有始有终——
余哎哎,桌子腾一下,碗都没地方放了。
望……何意?
余吃饭啊,还能干嘛?
望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余……不管去哪,总得吃饱肚子呀。

这本是个寂静的夜晚。
远处响起细碎的甲胄声,令人想起月色下泛着银芒的锋刃。数只羽兽被惊起,清凉的啼鸣更衬得古寺幽寂。
屋外的人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等待着命令,等待屋中的人得出一个答案。
余二哥真是好大的排场,吃一顿饭还要这么多人陪着。
余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昨天没来得及吃上的团圆饭,今天吃也来得及。
望……
余二哥,反正是急不得的,不如就安心吃完这顿饭,再走吧。

煌真龙陛下是在意外吗?看到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真龙不……
真龙我寻找过你的下落,我找了很久……
真龙只是没有想到,你会被带去那么远的地方,藏得那么深。
煌我也是直到昨天才知道,我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有人付出了那样的代价。
煌这背后的故事,恐怕陛下也很难想象吧。
煌不过说起来,我进来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阻拦,应该是你有意安排的吧。
煌所以,你应该也是有话要和我说才对?
真龙你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答案。
真龙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
真龙问吧,不管你有什么疑问,我都准许……
煌是吗……我还以为我站在这里,就已经会惹你生气了。
煌说实话,你和我想象中的样子还挺不一样的。
煌我原本以为,传闻中的真龙,会是一个更威严冷漠、不近人情的样子呢。
真龙……大不敬。
真龙你可清楚,你在与谁说话?
煌说实话,其实不算太清楚。毕竟在半个月以前,你对我来说还只是一个故事里的人呢。
煌在我还小的时候,我爸给我讲过许多炎国的故事——历史典故,神话传说。不管是什么故事里,总有一个贤明英武的国王。
煌国王始终在为他的子民日夜操劳。
煌他需要为这个国家的一切大事做决断,他下达的每一道政令都力求公平公正。在他的治理下,炎国是一个繁荣昌盛的国度。
煌我偶尔也会问他,为什么明明那么思念炎国,却不能回去?我也很好奇,他所说的炎国,究竟是什么样的。
煌直到最近几天,在百灶好好走了一遭。看到这里有这么繁荣的移动城市,人们大都是安居乐业……
煌所以我想,我爸没有骗我,你应该是一个好国王。
真龙你的“父亲”……
煌你大概不记得他了,对你来说,他连无名小卒都算不上。或许就算是十年前触怒你的那一道菜,也不是一件值得记挂的事。
煌实际上,他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他只是出于所谓的“道义”,救下了一个他认为无辜的孩子。
煌我觉得,他也应该是一个好人。
真龙顾筌……
我记得。
我全都记得。
煌其实除了你,我爸讲的故事里还常常出现另一个人……他说这个人,是很多人的老师。
煌我爸说,她为炎国鞠躬尽瘁,让许多百姓生活变得更好,让许多和他一样的寒门学子有了学习的机会……
煌我在来到百灶后,又听到了许多故事,才知道她不是故事里的人,炎国曾经的确有这样一个人。
煌我才知道……实际上,她是我的亲人。
煌真龙陛下,现在能不能请你讲讲,“她”的故事。
真龙她是炎国的三公之一。高山仰止,抗颜为师,为万世表……是谓“太师”。
真龙她是整个炎国最智慧、学识最渊博的人。彼时朝廷颁布的政令,多倚仗她的决策。
真龙她曾经是许多人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
煌许多人的老师……
煌我爸说,他虽然只短暂地在她门下读过几天书,但是有幸受过她“一言之恩”。
煌那是一句炎国古话,大概意思是说,这世上的是非对错,人人立场不同,所以莫衷一是,但人应该坚持的,是内心的良知。
真龙“世事诡随,谨致良知。”
真龙我记得……她也对我说过这句话。
煌我也想问问,她作为你的老师,都教了你什么?
真龙为人之道,为臣之道,为君之道。
煌听起来还蛮复杂,有什么区别吗?
真龙为民之道,正心明德,修身齐家;为臣之道,尽忠尽节,忧国忧民。
真龙为君之道……以民为重,以己为轻,励精求治……
真龙决天下事,为天下计;片语九鼎,亦是有进无退……
煌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只要坐上了这个位置,就拥有了一切权力,却唯独失去了认错的资格?
真龙……
煌大炎的真龙,我想问问你。
煌像这样一位好人,是如何变成你们口中“篡权谋逆”的罪臣的?
煌你相信,她是被冤枉的吗?
真龙不……
不。
不对。
她是被冤枉的吗?
那并非一个答案,而是一种解法……
真龙牺牲一人,换得社稷稳固,天下人心安定——
煌真龙大人,这碗长寿面,滋味怎么样?
真龙……何意?
煌我听说,人在难过的时候,再好吃的东西都是难以下咽的。
煌……你在后悔吗?

左乐呼……呼……
左乐我听说,您在这里。
左乐见过……太傅……
左乐我有紧急事项,要向您汇报……
太傅……左乐。
左乐就在刚才,我整合了从大炎之外赶回来的巨兽学士的调查情报。
左乐炎国东北面、北面、西面,三个方位,共五只巨兽,都有苏醒的迹象……
左乐在这个时间点,无法用巧合来解释。
左乐虽然暂且不知这与那罪人的谋划有何关联……可是,此时若开启与岁兽的战端,事态恐会超出掌握!
太傅……
左乐您看上去并不惊讶……难道这也在您的预料之中吗?
太傅……他布局百年,这也是一着阳谋。
太傅他做了这么多事,所求的不该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左乐可现在他已经身在百灶,离岁陵只有一步之遥。若他一意孤行……
太傅他若一意孤行,大炎也不辞一战。
左乐……一百二十年前,京城也是这般情景吗?
太傅……
左乐一百二十年前,那罪人潜入岁陵,妄图以一己之力消灭岁兽残识。结果造成一名代理人身殒,岁兽自此开始苏醒。
左乐可是我翻遍司岁台的记录,也没有查到……他到底是如何进入岁陵的?
左乐当初协助他进入岁陵的人……究竟是谁?

余怎么不动筷子,不合胃口吗?
望无用之举,浪费时间。
余知道你赶时间,一顿饭的工夫总还能腾出来吧。真是……做饭的人还没抱怨时间长呢。
余就为了这一锅汤,你知道我准备了多久吗?
望有多久?
余从你离开那时算起……大概一百年?要是再算上找食材想菜谱的时间,恐怕就更久了吧。
望准备了这么久,可找到你想要的“滋味”了?
余没,没找到。哪能那么容易找到?
余虽然没找到,但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余这世上……哪有一道十全十美的菜呀。
余这一锅汤就算炖得再久,也没法涵盖所有滋味,它只是这顿饭中的一道菜而已。
余再说一顿宴席,就算包含山珍野味七荤八素,也总会有人吃得不尽兴、不满意。
余可那也无妨呀。人们一顿饭吃完,总还惦记着下一顿。留着一个念想,生活才有盼头嘛。
余我想起三姐教过我一个词……“大成若缺”,说的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余“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二哥,你还记得,三姐给你起的这一字真名,是什么意思吗?
望……你还是要来劝我。
余说这些,又何尝不是在劝我自己呀……
余从那座陵墓里走出来的时候,我也分不清“人”该如何活着,“兽”又该如何活着。
余我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无论是王公贵胄,还是贩夫走卒。无论过去了几时几世,这世上的人们,大多都是不开心、不快乐的。
余是啊,这世上的苦难太多太多,生老病死,聚散无常,求不得,爱别离……相比之下,那些幸福欢愉真是少之又少。
余人想要追求幸福圆满,可又不是故事里神通广大的神仙,多的是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事……
余我无数次地好奇,既然有这万般辛苦,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余又过了很久,我才想明白……
余无悲则无喜,没有生命逝去时的悲哀,又何来生命降生时的喜悦?没有分别时的不舍,又何来相见时的欢欣……
余我终于发现……原来世上万般滋味,都是从这一味“缺憾”开始的。
男人默默拾起筷子,缓缓夹起一味菜肴送入口中。
一点暖意从舌尖扩散至五脏六腑,男人不禁为之动容。
余二哥……还记得吗?
余有一年你刚从北境带兵回来,我听说那边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余那时候我正巧刚在百灶开了一家酒楼,三姐也因为一些事留在百灶,我们三人难得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余我还记得呢,那一次三姐破例喝了好几杯,学着大姐喝醉后的样子,在墙上写诗,我也从来没见二哥那样开心过。
余那顿饭一直持续到半夜,直到我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二天在床上醒来的时候,你和三姐却都不见了。
余我很开心,那是二哥第一次和其他哥哥姐姐在一起吃饭,可我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
余再后来,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你也是,三姐也是……
望你到底,想说什么……

余我起初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要聚在一起吃饭。
余后来才慢慢明白……一个人,只要还愿意好好吃饭,那至少说明,他还愿意好好活着。
余可以一起吃饭的人,也就是可以相互扶持、共同活下去的人……
余虽然很难……但其实我一直盼着,我们“一家人”,能像那样,一起再吃一顿饭。

余我曾经想过很多种,我的哥哥姐姐们,有朝一日回到百灶时的样子。
余或许是年和夕打打闹闹,黍姐带来一些新鲜的瓜果蔬菜,绩带回来一些不知道从哪搜罗来的宝贝。
余或许是你和大哥大姐坐在一起,讲讲我从没有见过的边塞风光,还有发生在那里的奇人异事。
余我知道,虽然大哥忙于公务,大姐看上去逍遥自在,但他们都记挂着我们这些弟弟妹妹……就和你一样。
余你们每个人爱吃的口味我都记得,这一顿宴席要准备的菜式我也在心里排了许多遍。

余哪怕我心里很清楚,实际上这一天恐怕永远也不会到来……
余可我还是忍不住盼着……好像只有一直惦记着这点念想,心里才不至于空落落的。

望既然你已经知道这绝无可能……
望留下这些不切实际的念想,徒增烦恼。
余就算明白,心里也忍不住这样想呀……这也算是人之常情。
余其实……我也很想念三姐。
余在她消失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会想起她。
余睡醒的时候会想起来,洗菜做饭的时候会想起来,想到她以前教我读书认字,来吃我做的菜……每次想起这些的时候我都会哭。
余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人感受到的生离死别,竟然是这种滋味。
余……我当然也知道,二哥心里的这份情感,肯定不会比我少。
余所以……二哥,你心里的遗憾,还有痛苦……我都可以感同身受。
望感同身受……?我经历过的,你要如何感同身受?
余你忘了,我们本就是“我”呀。
余我知道,你恨司岁台坐视三姐丧生,你恨大哥阻止你去复仇,你甚至恨过三姐……恨她为什么要替你去付出这个代价……
余但是……你最恨的人,还是你自己吧……
望……
余二哥,我知道,你要去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我没办法劝你罢手……
余我只是想劝你……你不要怀着死志去做这件事。我舍不得你们每一个人……
余三哥送你的锦绣,四姐送你的种子……我能送你的,就只有这碗汤了。
望这是……?
余我从来没有用过的这一份“力量”,加上那座陵墓外百年的烟火,熬成的这一碗汤。
余就当是,我能帮你出的一份力吧……
余二哥,我真的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形容枯槁的男人长久地沉默着。
他的手缓缓抬起,似乎想要拂去眼前少年脸上的泪水,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望……我本不愿意让你卷入此事,唯独不要是你。
望你忘了自己是何人,忘了人兽有别,甚至忘了去求索一个答案……这样便好。
望你本可以就像这样生活下去……
望可你为何……为何又要想起,来到这里……?
余我可以不记得自己是谁,可我总归忘不掉,心里的这些滋味……还有牵挂的人。
望你们在人间逗留得太久,你们都变得太像人了……
望但说到底,也只是“像”而已。
望我来帮你们……
我来帮你们打破这一道枷锁。
我来帮你们,找到在这世间的位置。
望我来帮你们,变成人。
余二哥……?
男人放下了碗筷,站起身,向屋外走去。
stopmusic(fadetime=3)我后来才明白,那人所说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那是我没有设想过的后果,却是兄长与太师早就料到了的结局,抑或是退路。
除去一个有罪的太师,留下一个名正言顺、清白的皇子继承大统,便是对大炎最好的结果,也是他们期待我做出的选择。
我终究是这样做了……
可是为什么?
难道真的只有这一条充满了谎言的路可走?
我是在怕吗?
怕行差踏错,造成大炎社稷动荡?
怕史笔如铁,自己背上万世骂名?
我是在恨吗?
恨她的谋划害自己失去了一切?恨他没有留在自己身边共同面对这一切?
还是恨自己,不能做到更多……?
为什么我会尝到这些滋味……我有多久没有尝到过这样的“滋味”了?
……我在后悔吗?

真龙你可知,那是如何危急的局势……
真龙真龙新丧,缘由未明。朝中人心惶惶,在外仍有强敌环伺……
真龙如若不能及时平定局面,将要流的血又何止千百倍。
真龙不,你不会明白,你怎会明白……
煌我的确不明白……
煌你说的这些考量,都离我太遥远,我甚至没有办法想象,背上关乎无数人命运的责任是什么样的感觉。
煌我见过最高尚的牺牲,也仅仅是几个笨蛋,为了自己的理想,在战场上流尽了自己的血……
煌可是真龙陛下……你明明知道,这样用来服众的“说法”,是一个谎言。
煌这样的谎言,不过都是因为你所说的人心,不允许真龙犯错罢了。
煌你治下的大炎,有这么辽阔的土地,容得下上百座移动城市,容得下亿万百姓……
煌为什么偏偏容不下一个善良的好人?!
煌你对她……就没有愧疚吗?
真龙……
我该怎么选择?我何曾有过选择?
这些道理,要如何对眼前这个人讲?
不……我为何要同她讲?
我为何……要见她……
我想要从她口中,听到什么……?
煌可是……我也明白。
煌为了所谓的大局,这甚至不是你一个人做出的选择。
煌真相不总是有力的,众口铄金,每个人看到的不一样,相信的不一样……
煌所谓的真相,也只是一个人的真相。
煌我爸他花了一辈子来查清真相,但还是选择接受了这个结果。
煌并不是他原谅了你……他只是认同了,你,还有那位太师,共同想要达成的结果。
龙椅上的人放下了筷子,大殿内响起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真龙你要……我如何补偿?
煌补偿?不……谈不上什么补偿。
煌我知道,对你,还有大炎来说,一个人的名誉,或是几个人的命运,都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煌但是对身在这些变故当中的人,他们遭受的一切,都是无可挽回的。
真龙那你想要如何……
煌是啊……我在来到这里前就在想,我到底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煌是一句道歉?还是要你为他们所有人平冤昭雪?
煌可是这些真的足以告慰逝者吗,这对留下来的人还有意义吗?
煌我甚至想过,最坏的结果……
一团火光,在煌的掌心亮起又熄灭,照亮了宫殿一瞬。
煌……我只要你的一个承诺。
煌别忘了他们。
真龙我说过,你们不必在这候着……
禁军陛下安危乃国之大事,请恕我等不能听凭陛下一人裁定。
真龙……
禁军那罪臣后裔,擅闯禁城。允许她入宫觐见已属开恩。
禁军是否要治她欺君犯上之罪?
真龙……
真龙……不必。
禁军司岁台来报,那罪人又回到了那座古寺。
禁军天师禁军皆已就位,玉门也已做好迎战准备。
禁军是否即刻诛杀?
真龙……
真龙传我旨意……

煌惊蛰!
麟青砚你……
麟青砚呵……活着就好。
煌你这是怎么回事?鼻青脸肿的,被揍得这么惨?
麟青砚呸……!你还说我,你拉着我的手都还在抖!
麟青砚你在害怕……?
煌我……
煌我是害怕啊!
煌那可是真龙!是国王,一个国家的老大!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很多人死活的人!
煌我不是怕死!我上过战场,再惨烈的场面我都见过!
煌我只是害怕……我背上了之前所有人的心血,但什么都没能做到……
麟青砚你个呆子……
麟青砚那你快告诉我……你……你都和真龙说什么了?
煌我……我让他为所有人——我爸,我妹妹,我从没见过面的亲人……给我一个解释。
煌哼,虽然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心里肯定——
麟青砚怎么了?
煌……下雪了?
仓皇的二人正是血热,都没有察觉到,不知从何时开始,周围的空气渐渐冷了起来。
城市中遍布的能源桩功率悄然紧缩,中秋时节,气温骤降,突如寒冬。
满城灯火逐渐暗淡下来,空中双月越发皎洁。
接着,便下雪了。

大理寺司狱官时间差不多了。
大理寺司狱官该走了……虞少卿。
虞澄戴上。
大理寺司狱官这……
大理寺司狱官虞少卿,您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要不就算了——
虞澄“一应案犯,若有移走,必须加戴枷铐;未决之狱,亦须手枷”……你这司狱是怎么当的?
虞澄给我戴上!
大理寺司狱官明白了,您教训得是。
虞澄慢步走……咱们也不怕耽误了这月色。
一片雪花飘过窗棂,落在了身着囚衣的男人脸上。
虞澄……?
大理寺司狱官见鬼了,这中秋节的天气,怎么还飘雪花了?
虞澄(顾筌兄……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宁茵……
宁茵回到了这间书房。
她拿出纸笔,翻出了待修补的史册底稿。
过往的故事,被埋没的名字,她已经了然,这书稿的最后一篇,她应该知道该如何去写。
可她斟酌字句,却迟迟落不了笔。
一阵风吹过,吹开了窗,合上了书页。
雪花落在她的稿纸上,落下第一笔。
宁茵怎么……下雪了?
宁茵煌……

莫不服你们的掌柜,还是不在?
老姜不在……这回是真不在……
莫不服罢了,看来我注定是等不到他了。
莫不服我立誓要让全天下人看到一场前无古人的百珍宴,结果到头来只是让人看了一场笑话。
莫不服……我自己也是一个笑话。
莫不服我准备放手了,鼎丰楼也好,这身厨艺也罢,随他去。
老姜莫大厨……掌柜的说,等你上门找他的时候,把这个给你。
莫不服……他知道我要来?
老姜端上来一个空碗,碗中放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笔力遒劲的四个字——
“天下第一”。
莫不服——!
老姜掌柜的说,这个名号够分量,但是喂不饱人。
老姜厨艺有高下之分,吃饭的人无贵贱之别。
老姜在那个雪夜,吃面的人里无论是走出来一个莫不服,还是走出无数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厨师,他还是会做那一锅面。
莫不服……
老人先是哑然,随即又放声大笑起来。
雪扑在他的脸上,他已许久没有觉得像这般清醒、快意过。

望……哼。
禁军传真龙旨意。

真龙调动百灶全城七成能源……
真龙……开启岁陵。
禁军是。
真龙……人也好,巨兽化身也罢,都是我大炎的子民。
真龙我的子民有冤屈,我准许他去申诉冤屈。
真龙若他当真能够一劳永逸,为大炎除去这一桩千年的心事,便是有功无过。
真龙若他事败身殒,招致岁兽苏醒,大炎便倾国力将其诛杀,亦不留祸患。
禁军陛下要赦那人的罪?
真龙是……
我应该赦很多人的罪。
我赦那罪兽望,拨弄朝局,欺君之罪。
我赦太师,不进诤言,妄自菲薄,不忠之罪。
我赦废储君炎武,擅离职守,背弃手足,不义之罪。
还有我自己……
不能明断是非,致使忠良蒙冤;不能避免战事,致使百姓罹难。
其罪之深,赦无可赦。
忝居此位,我也应当有所作为。
大炎国祚,只在大炎子民之手。
我于大炎社稷,已无亏欠。
至那时,我等着有人,来审我的罪。
炎武……你也该回来了。
夜空还算晴朗,几缕轻薄的云没有遮住明月皎洁,风送来的寒意也是正好。
路人纷纷驻足观望这不明来由的绝景。
麟青砚……好一场雪。
煌这……这是什么情况?
麟青砚百灶城的能源开始紧缩了,看上去,这些能源要用来供给别处。
麟青砚……百灶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下过雪了。
煌原来……
煌想起自己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的那些不计其数,又仿佛永不暗淡的能源桩。
煌想起行箸说过的,这座城市建城时,那段波澜壮阔、有进无退的历史。
这个城市,这个庞大的国家,历史、时间,从不曾为谁停下脚步。
只有此刻……

煌麟青砚,在炎国故事里,这种反常的雪是不是有什么说法来着……?
麟青砚你想说什么?真相大白?沉冤昭雪?
煌或许……还有别的意思。
煌那些过去的人,他们留下的痕迹也总会消失的,就像这场雪一样。
麟青砚你……
煌我明白的……
煌……让这场雪下得久一点吧。

披坚执锐的甲士分列道路两侧,跨越了整座城市。
那人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这一道黑色的长廊。
他每进一步,都能感受到那个古老而巨大的存在,在回应他的到访。
切齿的嘶吼,喑哑的嘶鸣。

令唔……
令头疼头疼……这样的醉法,可不像昨晚那壶湖松酒的后劲啊。
令唉,是了。
令大梦将醒……不得不醒了。
令也罢,喝完这杯,就去看看吧。
令看看这场千秋大梦,最后梦到的景色如何。
诗人举目远眺。
浮云蔽日,天地茫茫。

年谁?到底是谁?!
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啷个又乱动我调好的机器——
夕别嚷嚷了!我一直在这,没人来过。
年我就溜出去和隔壁农业天师打了两圈麻将的工夫,这个心脏怎么又“高血压”了?
夕你还不明白吗?
夕他们……恐怕已经到了。
年到了?
年百灶的那些老家伙,会这么轻易地看着他进去?
夕你还记得吗……一百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走进了那座陵墓,然后,颉她就消失了……我们依然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夕这一次……
年夕啊……你害怕了吗?
夕……
夕是啊,我害怕。
夕这就是最后关头了吧,没心没肺没脑子的才不会怕。
夕我可不想糊里糊涂地消失。
年哟呵,我俩难得意见达成一致。
年那还等什么,这就走吧。赶在那些老骨头反应过来之前。
夕你是要……
年闹到这一步,我们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了,现在总不是担心被司岁台找麻烦的时候。
年回“老家”看看……去办一次真正的家庭聚会。

余是你呀……
余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也算是好久不见了。
余别嚷嚷了,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也能感受到的。
余唉……毕竟我在那座陵墓里面待得最久,也算是最熟悉你的那一个吧。
余真奇怪,本来都是“我”,却要分一个“你死我活”,这叫什么道理……
余没道理可讲,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余哼……就算你很强大,可我也不觉得二哥他——还有我们,会输给你。
余毕竟你睡了一千年,我们可是真真实实地活了一千年——怎么可能会输给你嘛。
余这一份从你那里带出来的力量,我也用不上了……那便还给你,就当送你一程了。
余没法避免的结局,就把它当作解脱吧。
余睡吧……
一团灶火燃起,那是温暖的火焰,带着生机和希望,足以驱散这寒夜里的寒冷,还有人心中的惶恐不安。
远处躁动不安的古老巨物重新归于平静。
清光满城,睡梦中的人有了一夜好梦。
三心殊罔,
百味清明,
炽吾一梦宴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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绩里面安静下来了……?幺弟的那碗汤,总算没有迟……
绩到底还是要麻烦他一回。
望你提前一步去找过他,这难道不在你的计划之中?
绩什么都瞒不过你……
绩这就是最后的路了……要一起进去吗?
望不……
望把东西给我吧。
绩我们有这把剑……再算上姐姐和幺弟的份。
绩虽然实力还是很悬殊,但似乎也不是那么绝望了。
绩现在呢,要怎么做?
绩二哥……?
望这样便好。
望让你替我做的事,都已经做到了。我答应你的,也都已经给了你。
望账已经平了,后面的路,我自己走。
绩这算怎么回事……
绩好不容易做平的账……这样一来,不又变成我欠你的了吗?
望绩,离开吧……
望……
望接下来,就是我们之间的事了。

要分胜负的,始终是我与我。
我们早已不是你的附庸,我们必须生死相搏。胜者生存,败者消亡。
一如千年前的战场,这是无可回避的命定。
你的傲慢,你的无动于衷,必须到此为止。
你愤怒吗?你害怕吗?你期待吗?

来吧,
到你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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