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pmusic行箸你来了。

煌宁府的邀约,我没有不来的道理。
行箸……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着你,我只是觉得,这不是需要刻意提及的事……
煌也没什么好道歉的,大小姐总有些难言之隐。我也不是那种因为别人是贵族就要摆臭脸的人。
煌所以,我该怎么称呼你?宁家大小姐?
宁茵我……叫宁茵。
宁茵其实,我不能算是宁家的人,我是从小被爷爷收养的。
宁茵爷爷对所有人都介绍说,我是宁家的远房亲戚,可我从来没有见过哪怕一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宁茵我和你说过的,你记得吗?
煌我不太会说安慰人的话……
宁茵没什么,爷爷他对我很好,也从来不会有谁因为我的身份与我为难……大家都待我很好。
煌你的爷爷……就是前任礼部尚书,宁述?
宁茵是……
煌正好,我——
宁茵我知道……我知道。
宁茵天气有点冷,别在外面站着了,我们到屋里去说,好吗?
煌……都行。

蜿蜒漫长的游廊,穿过一片假山和竹林,又将一湾荷塘分为两半。
凉风拂过,秋水轻漾,宁茵与煌的倒影一前一后,行于廊桥之上。两人走过一间间空荡荡的屋子,打包好的行李和落叶铺了一地。
宁茵院子里有些杂乱,实在不是待客的样子,失礼了。
宁茵我们一家人很快就要从这里搬出去了,爷爷上了年纪,受不了百灶的干燥气候,准备要搬回江南老家了。
煌……
宁茵走得很慢,可发觉友人无心赏景后,只得加快了一些脚步。
宁茵就在前面,快到了。

宁茵你先坐,我去后厨拿些茶点过来。家里的厨师都已经休假去了,只有一些冷盘——
煌不用那么麻烦,我待不了太久。
宁茵……那么着急吗?
宁茵好吧……
宁茵轻轻掩上门,屋外羽兽的啼鸣渐弱,整个屋内显得更加寂静无声。
煌说吧,你到底为什么要约我来这里。
宁茵抱歉……其实昨天在鼎丰楼,发生火灾后,我想要去找你。
宁茵结果,我无意间听到了你和那位大理寺少卿与莫大厨的谈话……
煌所以呢?
宁茵煌,我或许……见过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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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十五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位门客。
爷爷的工作繁忙,府上来来往往的门生同僚很多,那也大都与我无关。
可我慢慢注意到,府上多了一个穿蓝色低品官袍的人。我每次看见他,他都是孤身一人,好像从来不与人来往。
起初,我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那年生日……
和往年一样,爷爷为我举办了很热闹的生日宴。
宴会上张灯结彩,高朋满座,可是我认识的人也没有几个。
客人们高谈阔论,谈论的也是我听不懂的事。直到我偷偷从宴席上溜出来,也没人注意到我。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游荡了很久,觉得无聊,一时兴起,跑去了爷爷的书房。

我在那里,又一次见到了那位先生。
我还记得,当时他正在把一叠信纸和几支笔装进口袋,他看到我时好像很慌张,又匆忙把口袋里的纸笔掏了出来。
宁茵你……
神色慌张的男人小姐误会了!
神色慌张的男人我……还有一些信没有抄完,想带回家去抄。因为是尚书大人要寄给重要官员的信,要是用次一点的纸张,我怕……
神色慌张的男人我只是……
宁茵没关系的,只是一些纸笔,先生有需要的话,就请随意取用吧。
神色慌张的男人……谢谢小姐。
宁茵先生是……?
顾筌在下……顾筌,是府里的誊录郎,负责往来文书信函的誊抄归档。
宁茵我叫宁茵……
顾筌宁小姐……在下当然是认识的。
宁茵那现在我们互相都认识啦。
宁茵先生,我想在这里看会书,不会打扰您工作,可以吗?
顾筌当、当然……!宁小姐请便。
宁茵嗯。
顾筌宁小姐……喜欢这些史书吗?
宁茵嗯,爷爷常说,人要以史为镜,要从中学习古人的智慧和风骨,也要学到古人的教训。
宁茵可我觉得,看书只是件很快乐的事。文字记录的那些风流人物,就好像活在我眼前一样,都是我的朋友。
宁茵我想,或许将来加入太史阁,当一个史官也不错。
顾筌宁小姐这样的见解倒是独到……
顾筌尚书大人家学渊源,宁小姐要是有志于此,定能有所建树。
宁茵先生也觉得,爷爷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顾筌……当然,宁尚书在礼部尚书任上数十载,做了不少实事,是人人称颂的好官。
宁茵嗯……这个家里的人,都很厉害。
宁茵伯父伯母常年不在百灶,山南地北地跑,我听说炎国能建起如今完备的气象地动系统,他们出了很多力。
宁茵至于辞秋,我这个妹妹就更厉害了。
宁茵她比我还小两岁,但上次去百灶学宫参加游学活动时,她就已经得到了外交学院老师们的表扬!大家都打趣地叫她“小尚书”!
宁茵我的这些家人,将来都是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
宁茵我很喜欢他们,也很敬佩他们。我想把他们的样子、他们做的事情都记录下来……但我没法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宁茵和他们相比,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顾筌我想起,我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顾筌“古来世事如流水,洪峰或者浪潮会被记录下来,更多的流水就只是这么静静地流过……可是没有涓流,何来浪潮?”
顾筌浪潮与涓流无所谓谁更伟大,谁更平凡……
顾筌诚然,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在史书上留下名字,但他们不是书中字里行间的空白,而是史书的书页本身。
宁茵……啊。
顾筌在下多言了……
宁茵先生,您的字写得真好看。
顾筌惭愧……在下也别无所长,感念尚书大人给了我誊录郎这个差事。
宁茵我的字总是写不好,爷爷为这件事都不知道批评过我多少回了。
顾筌练字是长久的功夫,只要持之以恒,总能见改变的。
宁茵那您可以当我的书法先生吗?
顾筌……
顾筌在下笔上的这点功夫,不敢当小姐的老师。但是……
顾筌对了……这有两本字帖,是在下平时会临摹的,字形刚正,最适合初学者。
顾筌宁小姐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可以当作你的生日礼物。
宁茵您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顾筌我……
顾筌你看,每年今天这个日子,这府里上下都是张灯结彩的。时间长了,我也就听说了。
顾筌宁小姐……生日快乐。
宁茵谢……谢谢你。
我对那一次谈话的印象很深,我喜欢那个人的谈吐和见解。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来由地觉得他很亲近。
但是在那之后,我在府上见到他的次数少了很多。再一次和他说话,已经是很多年后。

宁茵爷爷的风寒已经耽误了快一个月还不见好,快要入冬了,只怕拖下去会更严重,这段时间要多劳烦大夫了。
宁府医官尚书大人的病,多半还是积劳成疾,小姐平时也要多叮嘱他注意休息……
宁茵嗯,我会的——
宁茵啊。
顾筌抱歉!抱歉……
顾筌在下莽撞,冒犯了小姐。
顾筌咳咳……咳咳咳咳——实在……实在抱歉……
宁茵没、没关系的!先生……您还好吗?
宁茵您还是坐下来休息一下吧,您看上去……病得有些重。
顾筌没事……我没事。
宁茵先生,您的东西掉了——先生?
宁茵这是……止痛药?
宁府医官嘶……这种烈性的止痛药……刚才那个人,病得不轻啊。
宁茵……
宁茵大夫,有空的话,可以烦请您关照一下那位先生吗?他的医药费,算在我的账上。
我当时担忧爷爷的病情,没有把那次相遇放在心上,本想着过段时间,再抽空去探望他。
可是过了那个冬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宁茵大夫,爷爷的身体已经康复了,前段时间真是有劳您了。
宁茵对了,上次拜托您关照的那位先生……
宁府医官哦,你是说那个叫顾筌的人啊。
宁府医官他死啦。
宁茵……?!
宁茵是他的病……
宁府医官不是……听说是在去维多利亚的路上,发生了意外去世的。
宁府医官但他那个身子,就算没有这个意外,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宁府医官其实上次见到他,从他的呼吸就能听出来,五脏六腑都被病灶沁透了,真不知道活着还要受多少罪……
宁府医官也不知道,为什么都病成那样了,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宁茵……

宁茵其实……这里就是,顾筌先生当年用过的书房。
宁茵离他去世,也已经有十年了,这间屋子也变了几番样貌。
宁茵只是……
煌这是……
宁茵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药瓶我留到了现在。
宁茵煌……我真的很抱歉……
煌不……不对……
煌我爸他,不是这样的人……
煌我没有见过他多坚强的样子,可他也不是个软弱的人。陪在我身边的时候,他眼里总是有光的——
煌为什么……
宁茵或许我至今都不了解顾筌先生……但是我能感受得到,他一定是位温厚善良的人。
宁茵我曾经也后悔过无数次,自己没能多做点什么……
煌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想说什么……?
宁茵我知道,你怀疑我爷爷他与你父亲去世的真相有关,现在,我也只能把我知道的事都告诉你——
煌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相信宁述是无辜的?!
宁茵不……不是的。
宁茵我只是想恳请你……恳请你去查明真相。
宁茵不管是给顾筌先生一个交代……还是给真相一个交代。
宁茵不管那个真相,到底是什么……
煌你……
煌不用你说……我也一定会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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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青砚……
肃穆无声,是麟青砚对大理寺的第一印象。
第一次走进决院的这间办公室时,周遭的一切杂音顿时消失了。记忆里,虞澄曾经说过这样设计的用意。
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解真大理寺上下最近难道不应该忙得不行吗?怎么唯独麟少卿躲在这办公室里?
麟青砚解真……?你来做什么?
解真肃政院御史台例行调查,关于虞澄一案,有些问题想要请教麟少卿。
麟青砚是请教,还是调查?
解真和麟少卿共事多年,从私交上我肯定愿意相信你。
解真只是眼下肃政院非常重视这件案子,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的,麟少卿见谅。
麟青砚要问什么,你就问吧。
解真姓名。
麟青砚麟青砚。
解真性别。
麟青砚……!
解真……女。
解真唔……基础信息姑且跳过,下面这些问题,少卿无须解释,只需要回答在下“是”或“否”就好。
麟青砚你要审我?
解真接下来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在下是怕少卿言多有失。
麟青砚……
解真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就开始吧。
解真麟少卿自少年时便通过了天师府考校,以优异的成绩被破格录取后,跟随天师府中德高望重的苍霆伯修习雷法。
解真从天师府毕业后,你主动选择到大理寺任职,之后便跟着时任少卿的虞澄四处查案。
解真之后仅用一年,你从大理寺主簿连跃数级,成了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少卿。
解真以上这些履历,是否属实?
麟青砚是。
解真入职大理寺的第三个月,你以大理寺主簿的身份,向肃政院递交了检举报告,举报户部右侍郎贪污索贿,追缴赃款数千万。
解真第五个月,你在常稷几乎以一己之力查清了当地学宫考校舞弊案。涉案官员多达百人,其中官位最高者官拜二品,但最终全部落网。
解真成为少卿后,你主理了前大理寺少卿虞澄伪造证据一案,最终使虞澄从大理寺浩然阁中被除名,其退休后的一切待遇也都被剥夺……
解真以上这些查案经历,是否属实?
麟青砚……是。
解真这样的履历,恐怕任谁看到都要称赞一句年少有为,天纵奇才。
解真只是也会让人忍不住想,一个年纪轻轻的大理寺官员,究竟有什么胆量、有什么能力去办这些大案?
麟青砚你想说什么?
解真我没记错的话,令尊令堂均是天机阁的天师,多年来在北域建功颇多,还得到了真龙的亲自册封。
解真麟家也算名门望族,族中多有才华出众的天师。更有传言,麟家与平祟侯一家私交不浅。
解真至于你的师父……苍霆伯于大炎,其重要性恐怕不能用品级来衡量。
解真……以上这些关系,是否属实?
麟青砚解真,你什么意思?
解真麟少卿只需要回复“是”或“否”。
麟青砚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的言外之意……你是想说,我这些年在大理寺能办成这些案子,都是因为依仗背后的势力?!
解真……我可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解真与麟少卿相识多年,我绝不会怀疑麟少卿的品性。我眼中的麟青砚,向来是追求公义之人。
解真但是麟青砚,你现在为何不求了?
麟青砚解真……你今天来见我,目的究竟是什么?
麟青砚你对虞澄的事,究竟还知道多少?
解真我刚才说过,今日来见麟少卿只是例行公事。
解真关于虞澄的事,我知道的,也就只有那天在这决院里听到的。
麟青砚解真御史为何偏偏对虞澄的案件如此上心?
解真我记得,在麟少卿决定要查虞澄之前,我们就争吵过一次。
解真说句有些不妥的话……抛开官阶身份不谈,我的确是敬佩虞澄这样的人的。
麟青砚事到如今,你还要为他辩解?
麟青砚执法者自身不依法,就是滥用权力。若三法司人人如此,那还有何准则可言?
解真不不……虞澄犯的错误大理寺已有定论,我不必再多嘴。
解真只是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真相,逼得虞澄不得不用这般手段才能查出来?
麟青砚……
解真关于虞澄,你应该比我更熟悉。
解真你觉得,他是一个聪明的人吗?
麟青砚……自然。论识人断事、查案追凶的手段,我不如他。
解真那麟少卿是否想过,如果虞澄真的打算隐藏自己伪造证据一事,麟少卿还能像当年那样,轻易地查清那件案子吗?
麟青砚你是说,他有意让我去查他?为何?
解真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想到他指定你来做火烧卷牍库一案的笔录……从旁人的视角看,要说虞澄对你没有期待,怕是不可能的。
解真这几天麟少卿的确为了卷牍库的案件在百灶往来奔走,我也多少有些耳闻。
解真结果从昨日起,你就像是被下了禁足令一样留在了大理寺里。
解真我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主动放弃了继续追查这个案子?
解真是害怕得罪权贵?我认识的麟青砚似乎不是这样的人……
解真是谌大人的逼迫?好像也不应该,毕竟你现在还在这间办公室,而非大理寺的监牢中。
解真既然都不是,那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了……
解真你是怕继续查下去,会连累到其他人。
麟青砚……
解真……看来我猜对了。
解真麟少卿身在局中,关心则乱,怕是忘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解真扬汤止沸……不如绝薪止火。
解真……藏不下去的事,不如索性就捅出来,好好地晒晒太阳。
麟青砚今日解真御史,还真是给我上了一课。
解真不敢。想来应该还是这决院幽静,麟少卿自己想通了不少事情。
麟青砚……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stopmusic(fadetime=2)忧虑的官员大人,本来我看麟少卿一天都没出办公室,想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结、结果……
谌彻人什么时候不见的?
忧虑的官员不、不知道,没有人看见过她……
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一张张纸被强风卷起,在空中凌乱地飞舞。
敞开的窗户一阵阵敲打着墙,而窗边的桌上整齐地叠放着一件官袍,上面有一份被砚台压住的文书。
谌彻……
那是麟青砚的辞呈。

宁茵的手紧握着门环,目送煌渺远的身影离去。
模糊的黑点在坡道尽头彻底消失不见,可她依旧望着那里,伫立了很久。
宁述怎么站在门口发呆?
宁茵……!
宁茵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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