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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季庄稼又没能挺过来。
播下种,育出了苗,等不到抽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一场天灾,之前做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我们从巨兽那里抢回了我们的土地,可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在受着苦?
我们能不能找到一块没有天灾的土地?不奢求年年风调雨顺,风霜雨雪总有办法对付,可天灾源石不讲道理,人挨着就病,庄稼碰上就死。
种庄稼还要寻找适合的土地,这片大地要是真的不适合人类生存,最初又是谁把“人”种在了这片土地上?
得想办法,人总得先吃饱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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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的唱段平莽原定沟壑气冲霄汉,凭壮志干凌云直面河山!东风烈,照霜月,天时难定,惊雷声咽♪
戏台上的唱段愿稻香天南地北齐招展,哪怕是酷旱洪水也扑上前!我恨不能以身做云化春雨,迎来春色人间♪
戏台上的唱段为耕耘先将身浸汗,好似锄头一把钉入这广袤平原!誓将千里土,踏平做肥田——♪
六月阳光炽热,整座城被烤得像只大釜,风一吹,稻谷的清香隔着老远直扑鼻腔,心里也是暖烘烘的。
今年的社戏格外热闹,戏台前人围得层层叠叠,人头攒动,个个努力踮起脚尖瞅着戏台,嘴上不自觉地小声跟唱着。
左乐远远看着戏台,台上人穿着古朴戏服,神情坚毅,唱腔铿锵,一步一叹。戏腔用的不知是哪里的方言,他仔细分辨,有些听不懂。
左乐这戏唱的是?
禾生最早的时候,神农来大荒城开垦土地的故事。
禾生每年祭祀神农的时候都要唱这个戏。戏共三出,这是第二出《争天时》。
左乐大荒城的社戏,怎么唱的却不是当地话?
禾生第一批来这里的天师来自大炎各地,时间过了这么久,早就没人记得他们都是哪里人。
禾生在排社戏的时候,只好凭着印象给每个角色定下一种方言,也算是一种纪念,到了今天,这场戏就是现在这样。
左乐那边排着队的人们又是在做什么?
禾生“迎神农”。
禾生传说每年夏收,神农都会回到大荒城,看看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禾生早在一千年前,大荒城是一片难得的少受源石污染的土地,是炎国一片重要的耕地。
禾生有一批农人就在这里开垦土地,搭起小屋,在这里生活。
禾生直到天灾还是找上了他们……
又尖又细的唱腔从台上传来,带着几分刺耳,纤细的鼓槌雨点一般敲打在小小的鼓面上,发出一阵急似一阵的乐声。
台上人踏着圆场,粗衣短褐,挎着一个装满稻谷的竹篮。
左乐那个人,扮的就是神农吗?
禾生当年,大荒城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天灾,大半土地被严重污染,同时还涌现出不少破坏田地的怪物。
禾生几代人在这里的努力,全都化为乌有。
禾生开垦田地不容易,找到一片可以开垦的土地更难。神农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情,决定要尽可能拯救这片来之不易的土地。
禾生她带领一众农人、天师在这里住下,研究如何清除土地上的污染,培育能适应环境的谷种……一代又一代。
鼓声从细密逐渐变得浑厚,台上人的唱腔也逐渐转为直冲人脑门的豪迈,一声铜锣的裂响声过后,撕裂般的吼唱声响彻一方戏台。
台上飘过纷纷一片白雪,逐渐掩盖住神农的背影。稻花和芦花做的雪飞向半空,台上终于化作一片安静的雪白。
一声脆生生的笛声响起,一株嫩绿的新芽从大雪中长出,笛声悠悠扬扬,左乐伸手接住一把飞下台的稻花。
左乐这里演的是……?
禾生神农最后,在前往北边寻找新种的路上离世了。
禾生人们没能找到神农的骸骨,只发现了一个竹篮和装着稻谷的口袋。人们把这些东西带回了大荒城,立起了一个衣冠冢。
禾生也有人说,在神农离世的那一年夏至,人们刚收完稻谷,就看到神农从天边降临,欣慰地拂过收获的作物,还在田地中撒下了新种。
禾生从那以后,大荒城每年都会办社戏,迎神农,祈收成。
左乐神农……是神话人物吗?
禾生当然不是!虽然有很多和她有关的神话故事,但神农是确有其人的。
禾生天师府的教材上也有对她的记载,她是炎国农业理论最早的奠基人,是第一位系统地总结了农业理论,总结了二十四节气的规律的人。
禾生这应该不只是天师府教材的记录?应该是大部分炎国人都有的常识才对……我才想问,你怎么连这些常识都需要来问我?

左乐黍,其数为六。定天时,规二十四节气……于大饥荒时现身于大荒城,躬耕千年未曾离开……
左乐代理人中,竟然也有这样的人……

开心的职农哟,小禾,今天来得挺早啊。你家小满姑娘呢?怎么没和你一块?你旁边这小伙子又是谁?
禾生王伯,我不是——
开心的职农哈哈哈!不打扰你们年轻人的事!你研究的庄稼今年收成怎么样?
禾生……
禾生嗯,结果还成!
禾生研究到了挺关键的时候,可能再过两季,就能看到成果了。
开心的职农好啊,有成果就好,我们一年到头也算没白忙活!
开心的职农你们玩着,我先去准备收割机了。
左乐你刚刚……
左乐是在撒谎吧。
禾生别问了。
左乐……
禾生……奇怪,小满跑哪去了?
禾生这出戏不是她的笛子伴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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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我来看你了。
黍这是我新做的小甜饼,给你带来了。
黍本来还想做点粗蔗糖做馅,突然想到,这么多年了早就没人吃粗蔗糖了,这次的小甜饼就是用小店里卖的细砂糖做的,你尝尝。
黍还有这些果子,我们培育出了些新品种,又甜又香,比当时吃的那些酸果好吃多了。也不知道你还爱不爱吃这些,我每样都拿了几个。
沉默的樵夫……
黍最近身体怎么样,头还是很晕吗?
黍我来看看你……
黍也来看看他们。
黍听到了吗?那些敲锣打鼓办社戏的声音,人们正在办神农祭迎神农呢。
黍大伙都在城里热闹,留他们在这多寂寞啊……
堤岸上,数排松柏郁郁苍苍。
其中有的已经是数百年的参天大树,有的似乎才种下去不久。正值盛夏,阳光烤得整片树林散发出令人清醒的松脂气味。
黍伸手抚向身旁的一棵松树,一块红绸系着的木牌挂在枝头摇摇晃晃,几只小虫在树干上爬上爬下,羽兽停在树冠中,漏下几声啼鸣。
黍入夏连着来了几场大大小小的天灾,今年天气的确不好。
黍我会叮嘱天师们多留意的,你不用太担心。
沉默的樵夫……
黍收成不算太好,但也不用操心。
黍往年余粮都还够,多少年了,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沉默的樵夫……
男人看向宽阔的河面,呆呆地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
沉默的樵夫……
黍外面来了不少人,有些人知道真相。我也在帮忙,别担心。
黍我们……确实还是没守住这一切。
沉默的樵夫……
沉默的樵夫……呜……
沉默的樵夫(模糊不清的呜咽声)
男人掩面哭了起来。
黍会好的,总会有办法的。
黍那场不是天灾的天灾……那些过去……牺牲,死亡,都不会白费。
黍还记得吗?
黍我们都看见过种子生根发芽。
沉默的樵夫(模糊不清的呜咽声)
黍我会照料好他们的。
黍但是,你……已经可以……
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细细的,一下一下落在层层叠叠的松针上,在有意隐藏住声音。
但男人随着风动了动耳朵,张开了原本半闭的、浑浊的眼。
沉默的樵夫……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扎着两个俏皮的小髻,腰上别着一杆竹笛。
他嗫嚅着,想说什么,但又沉默下来。他茫然地四处看了看,随即转过身,拎起自己的斧头,走进了青柏中。
黍……唉。
黍小满,别藏了,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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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长的女性捧着一大束水稻,缓缓走上台,将灿黄饱满的稻子分成三把,端正地插在神农祠台正中的谷堆里。
桌上陶碗中盛满酒液,她双手捧碗,高举至眉间,将酒液倒在地上。
职农拉起敲钟槌,鸣钟三声,钟声缭绕整座大荒城,土地仿佛也微微震动。
台下的职农们鞠躬行礼,在心中默默念着祈愿的话语,随后依次走上祠台,从怀中拿出几粒种子,放入台中的谷堆里。
禾生每位职农都会带来几粒种子,不分品种,什么都可以。
禾生这个杂粮堆堆得高,神农就能看到回来的路,护佑来年大荒城风调雨顺,炎国仓廪丰足。
禾生猜你不知道,我就多带了几颗,待会儿行完礼,记得放进去。
左乐多谢了。
禾生……今年的收成原本就不如人意,千万千万,夏收不要再出什么乱子了。
年轻的天师深深弯下腰去,行完一礼后,他将握在手中的稻谷粒放入台上的谷堆中。
禾生今年的谷堆……小了很多啊。
禾生我记得以往丰年的时候,台上甚至堆不下我们带来的粮食,大家乐呵呵地去找来袋子,装下杂粮码在两边。
禾生热闹起来的话,年纪小的孩子们还会去“爬粮山”玩,大人们也不会拦着,只觉得孩子们爬得又高又快,来年的庄稼也会长得又高又壮。
左乐那这些谷种最后会拿去做成杂粮粥吗?
禾生不,等祭祀结束,谷堆会拿去酿成酒,在第二年的神农祭上分饮——就在后面摆着,一人一碗。
禾生前一年的稻谷也会用来制造酒母,再用来酿新一年的酒。就这样年复一年,这是我们对自己的交代。
禾生行完礼,台上的乡长递来一碗倒满的杂粮酒,禾生伸出双手接过,一仰头喝了下去。
老乡长小禾,今年辛苦你们了。
禾生乡长,您也辛苦了。
老乡长……好孩子。
左乐也小心地将谷粒放入面前的谷堆中,学着别人的样子,深深地弯下腰。
左乐……保佑大荒城风调雨顺,保佑炎国岁岁平安。
辛辣的酒液滑进喉咙,各色稻谷的香气直冲鼻腔,一瞬间的眩晕冲上头顶。
嗡——!
一声惊天动地的鼓声从神农祠后轰然响起,鼓声低沉,比刚才的钟声更添厚重。职农们纷纷驻足,倾听着正午十二下的祭鼓。
一声,携来春雨,冻土裂隙。
二声,春雷惊蛰,陈枝绽芽。
……
十二声,瑞雪丰盈,披盖厚土。
职农高高举起手中的鼓槌,落下最后一击——
嗡——!

职农收粮咯——!
职农收粮——!

鲜红如同辣椒串的鞭炮被点燃,随着吆喝一起爆发出令人喜悦的金黄火光,炸耳的炮声震动着每一个人的鼓膜。
还没等人们缓过神来,发动机的轰鸣随即响起,富有节奏的启动声盖过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驶入一望无际的农田。
田野像是一块金黄的糕点,职农们如同几粒小小的糖粒一般点缀在糕点边上,滚出一道道令人喜悦的甜美痕迹。
平整的土地被压出两道明显的轮胎印,收割机背后吐出一道道翻滚的灿金色浪花,混杂着草屑与泥土的碎粒,飞扬,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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懈怠的土木天师要高粱酒不?刚刚庙会上买的。
疲惫的土木天师现在是值班时间,让老师知道揍不死你。
懈怠的土木天师不就是监测水位,盯几个数据的事。我就是再喝三瓶,也能一眼看出不对劲的数据——
懈怠的土木天师等等,我是不是真喝多了。你帮我看看,那个泥沙里源石结晶含量是多少?
疲惫的土木天师这个数值……
疲惫的土木天师快!关闸——
轰隆——
云层震动,夏雷响在几人的头顶。
站在田埂上的职农们被这一声雷震得齐齐抬头望天,阳光照射在水面上泛出波光,日头正当顶。
黍为什么偷偷跟着我跑过来?你不是该去社戏上吹笛子?
小满明明是黍姐姐偷偷跑过来的。
小满为什么每年神农祭的时候你都要一个人带着吃的来这河边?你是来看望那个哑巴大叔吗?
小满黍姐姐,那个哑巴大叔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不和大家住在一块?
黍……他得了一种病。怕传给别人,就自己一个人搬到这来住了。
小满啊……
黍小满,他们都怕这个大叔,你不怕?
小满还是有点怕的……
小满前几天我在找绵绵的时候还看到他了,他看起来没大家说的那么可怕,他只是拎了把斧子,又凶巴巴的。
小满但我看得出来,大叔人不坏,他凶我的时候,眼神和小禾批评那些没做作业的学生是一样的。
黍你还真是机灵。
小满我养牧兽的时候,落单的小兽很容易变得很凶,不亲人。
小满这种时候,我就专门安排他和别的牧兽一起吃饭一起玩,很快他和其他小兽也没什么不同了。
小满我想着,可能有人陪大叔说说话,他也就能开心一点了……他一个人留在这,也怪可怜的。
小满黍姐姐,大荒城有这么多厉害的天师,都不能治好大叔的病吗?
黍可能有一天,可以吧。
小满黍姐姐……大叔的病,和传说里的怪物有关吗……?
黍……为什么这么问?
小满我有时候会做梦,同一个梦,梦见了好几次。
小满梦里就在这里,这个堤坝,有时候还有这个哑巴大叔,他站在堤坝上。
小满我梦见天气变得很糟很糟,一会旱一会涝,天上飞来好多怪东西,都是从河对岸飘来的……
小满田里的秧苗全都死了,粮仓里的粮也不够了……
黍这件事……你有没有和别人讲过?
小满怎么回事,好大的雷!
黍……
黍小满,跑回去。

醉酒的职农……下雨了?
微醺的职农下雨……下雨不正常吗?都这个天了……
禾生……
禾生天色感觉有点不对劲……
微醺的职农管他呢!嗝儿——天师都没说什么,又不会有天灾——
微醺的职农就是今天这个日子下雨,实在是扫兴。
禾生可田里的水,怎么看上去这么浑……
禾生……不对!
左乐怎么了?你上哪儿去!
戏台上唱段未停,雷声随着鼓声渐浓,敲鼓的手还在卖力演奏,豆大的雨点已经击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水色。
随即,阴云急速聚拢起来,如墨水倾倒,浓黑的云相互碰撞,撞出数道闪电,隐隐闪耀在如庞然巨物般的厚云中。
暴雨从云中扑下,直奔着土地而来。农田还没来得及被激起飞扬的尘土,就已经被接下来的雨水所淹没。
一小丛源石静静地绽放在农田中。
稻穗垂下头,看向这朵小小的黑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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