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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呼——吓死我了。
薇薇安娜薇薇安,你蒙着被子是在……写信?
薇薇安嘘——珂拉阿姨快过来了,要是她知道我这么晚不睡,又该生气了。
薇薇安娜信是写给谁的啊?
薇薇安爸爸。
薇薇安我缠了珂拉阿姨半个月,她终于答应明天悄悄带我去路德维格大学的学生诗会了,我想跟爸爸分享这件事。
薇薇安本来想明天再写的,但我怕到时候回来得晚没有时间……
薇薇安这些信,没办法寄出去。我会把它们和那些骑士小说收在一起。
薇薇安娜为什么?
薇薇安既然已经想好不吃糖果了,当然要把糖果都收起来……
薇薇安娜那些剑枪的光与日月同辉的骑士,那个闪耀着光芒的国度,不是你一直向往的吗?
薇薇安太远了,它太远了。
薇薇安妈妈已经不在了,爸爸他,只有一个人。我也……只有一个人了。我不想离他那么远。
薇薇安我问过珂拉阿姨,从崔林特尔梅回到施彤领,最快只需要两天……如果爸爸需要我,我随时可以……
薇薇安娜但爸爸都不知道你留了下来。
薇薇安他一定很生气。
薇薇安可我不后悔。我不后悔没有听爸爸的话,没有跟着珂拉阿姨一起去大骑士领,而是求她帮我留在了莱塔尼亚。
薇薇安哪怕以后需要把自己藏起来,连爸爸也不能告诉。
薇薇安至于珂拉阿姨,她帮过我们很多很多忙。妈妈说过,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很勇敢,也很温柔……
薇薇安但我们不能因为她是这样的一个人,就忽略她也需要陪伴啊……
薇薇安她一直都是一个人。我做不到什么,但起码能握住她的手……
薇薇安娜嗯,我都明白。
薇薇安娜。
这样也很好。放弃了更多,但起码遗憾能少一些。
薇薇安是珂拉阿姨……她好像被人拦住了……
薇薇安娜我去看看。
薇薇安娜你快睡觉吧。

“巫王的余音”稀罕事。双子女皇跟前的大红人,竟然主动约见我们这些“余孽”?
“巫王的余音”您终于下定了决心?
“巫王的余音”因为屋里霍赫贝格家那个小女孩?
珂拉薇薇安娜,是个太过懂事的孩子。
珂拉她像极了露辛达,也像极了沃尔纳。如果我有女儿,我大概也会希望她能如这般善良而坚强。
珂拉那天她在车上,突然恳求我帮她留下来,当时我在想,或许这是一种更好的安排。
珂拉无论是对沃尔纳,还是……对我。
珂拉这段时间,有她在这里,我觉得自己也在慢慢平静下来。
珂拉好几次,路过卡尔·施密特街的时候,我似乎又看见金盏花了。它们开满了一整条街道,仿佛花期永远都不会过去。
“巫王的余音”可她的处境,正好说明了一切。
“巫王的余音”堂堂选帝侯,却连自己心爱的女儿都无法保全。
珂拉那些为了所谓的新时代而付出一切的人们,依然被这个国家的沉疴烂疾束缚着,连一点自由都是奢侈。
“巫王的余音”真庆幸,她的到来,让您更早地做了决定,“首席”。
薇薇安娜不!珂拉,我来,不是为了……
薇薇安娜不应该是这样!
珂拉……
“巫王的余音”……

眼前的一切如烟尘般消散,薇薇安娜重新站在了旋梯上。
在刚刚那扇门后,她本以为能更早地给予那个可悲的女性以宽慰,让后面的一切都不必发生。
最起码,来得及与该告别的人告别。
薇薇安娜……
无数扇门同时在薇薇安娜面前打开。它们在旋梯上依次排列,逶迤向不可见的远方。
每一扇门她都走进去过。每一扇门后都有一支烛火燃起。
父亲母亲或者她自己,会做出不同的选择,那是一段又一段人生,一种又一种可能。
薇薇安?如果爸爸妈妈的爱情不必隐藏,能被所有人承认,我的降生也能得到大家的祝福……
薇薇安?是不是就能一直幸福下去了?
薇薇安?如果爸爸真能卸下那些身份和使命,和妈妈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就简简单单的……
薇薇安?是不是结局也能比现在好很多?
薇薇安娜?如果提前联系麦基,动用商业联合会的资源,更早,哪怕只是早一天回到施彤领……
薇薇安娜?是不是,起码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薇薇安娜?如果你能被看到——被正常地看到,被不含审视、嘲弄与怜悯的目光看到……
薇薇安娜?如果你能找到更完美的意象,更熨帖的修辞,能不带遗憾地书写那些灿烂的金盏花和温柔的背影……
薇薇安娜?如果你能够,一直平静地阅读……
薇薇安娜?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
珂拉?你值得过上更好的生活,薇薇安娜……
珂拉?如果真有的话……

薇薇安娜可为什么,每一次都……
薇薇安娜让人如此失望。
薇薇安娜察觉到了响动。那是门垮塌的声音,遥远但是清晰,像是一场雪崩的最初,山顶上那层雪盖在松动。
薇薇安娜……!
薇薇安娜还有再试一次的机会吗?
薇薇安娜走向离自己最近的门。那是一扇新的门,一如此前经历的每一次。
薇薇安娜在这门后,会不会有更恰到好处的取舍,更圆满的解,会不会,不用那么遗憾……
她这么想着,已经拧开了门。

费德里科始源之……“崔林特尔梅”的时空非常不稳定,尤利娅·许勒尔,你的预感没错。
费德里科我知道你不会离开……
费德里科所以,请尽量靠近共鸣管线,保护好自己。
尤利娅执行者先生,那你呢?
费德里科我必须尽快找到阿尔图罗。
尤利娅阿尔图罗小姐应该已经……见到了她想见的人。
费德里科阿尔图罗是危险的,她应该随我回到拉特兰。
费德里科如果她所求的对象真的是巫王,那她此刻可能也面临着危险。
费德里科转身,看向远方。
尤利娅将改造过的共鸣管线激活后,由近及远,二人周遭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显然,费德里科已无需再苦寻阿尔图罗的去处……
黑中透赤的螺旋巨塔就矗立在他视野的尽头,被无数他前所未见的塔群簇拥着。
尤利娅执行者先生,分别前能不能告诉我,扬他现在怎么样了?
费德里科遇到了一些常见的成长问题。
费德里科洛里斯·博尔丁为他留了一笔钱,从他本人的意愿看,他可能会离开莱塔尼亚,去其他国家闯荡。
尤利娅也好。
尤利娅扬一直都是个有想法的孩子。
尤利娅……
费德里科尤利娅小姐,你似乎还有问题想问。
卡普里尼女性稍微加快了脚步,费德里科只是照常走着,让她领先了自己几步。
尤利娅洛里斯他……
尤利娅是不是已经死了?
费德里科我没有说过……
尤利娅执行者先生,很明显啊,你就是那种一头扎进工作里一心不二用的人。
尤利娅但你格外关心我的事情,甚至愿意暂时搁置自己的任务,肯定是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尤利娅洛里斯跟我讲过拉特兰公证所的任务守则……
费德里科遗嘱。
费德里科女皇庆典之前,洛里斯·博尔丁为阻止巫王残党作乱,死于博登区密林公园附近的下水道。
费德里科他死前留下的最后信息是一通电话,电话中提及希望尤利娅·许勒尔的案件有人能接手。
费德里科十五年来,他反感崔林特尔梅这座城市,厌弃自己在宪兵队的工作,除去最后那场战斗,他对一切都表现得漫不经意。
费德里科你的案件是他唯一的心结。洛里斯·博尔丁是前拉特兰法定公民,该请求应视为他的遗嘱。
费德里科只是,失踪案的真相已经解开,且不再具有追究的可能……但我在他的住所,发现了一封留给你的信件。
尤利娅……
费德里科我只看过一遍,但记得全部的内容。如果需要,我可以背给你听。
费德里科只是,里面充斥着大量情绪性的表达。
费德里科诸如:“当我决定要对你的案子一查到底的时候,那个满脸横肉的上司把我叫到办公室。”
费德里科“他拍着我的脸说”,这里是一句莱塔尼亚粗口,“别以为立下了军功就可以和所有人叫板”。
费德里科“尤利娅,我恨崔林特尔梅,我恨自己没办法……”
尤利娅执行者先生,洛里斯,不是这样……
尤利娅打断了费德里科的话头。
尤利娅我认识的洛里斯,从来不会把“英雄”这样的词挂在嘴边。
尤利娅可他是第一个冲进巫王高塔的军士。
尤利娅可他是唯一一个有了爵位却还是选择成为一名宪兵的傻子,他是默默守护这座城市的军功者。
尤利娅可他是唯一一个愿意为了保护平民顶撞贵族的宪兵。
尤利娅不管是拉特兰还是莱塔尼亚,从来都没那么好,有太多东西需要改变,他一直都知道。
尤利娅心怀希望的人从不会败给失望。
尤利娅……从不会。
尤利娅停下了脚步,自顾自地说着。费德里科也停了下来,从背后看着她轻轻耸动的肩膀,没有走上前。
年轻的执行者沉默地聆听,试图分析那些话语里的情绪。
费德里科尤利娅小姐,你是否对洛里斯·博尔丁……感到失望?
费德里科其实他只是……
尤利娅不。
尤利娅执行者先生,我只是,觉得遗憾……
尤利娅他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吗?而我本来……
远方突兀地响起了管风琴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巨大的能量冲击。
费德里科下意识地拔铳。
尤利娅……会答应他的求婚。
费德里科回头。
淡淡的云气掠过费德里科的双手,面前的卡普里尼已经不复存在。那本就是一团虚无。
费德里科——!

费德里科突然想到了安布罗修修道院火场中的花朵。他当时觉得,自己的困惑会在那朵花上得到解答。
那时他也如这般,面前空无一人。
区别在于,此刻,他仍未能弄清此时此地的真相。这里没有律法,没有坚实的土地,唯有无穷无尽的危险与未知。
费德里科这是尤利娅·许勒尔的第二次“死亡”,初步判断为“始源之角”受到了剧烈冲击,而她被异动的能量波及。
费德里科我会马上查证具体的原因。
费德里科简而言之,这同样是一场意外。
费德里科意外再一次摧毁了尤利娅·许勒尔的生活,但在最后一刻,她依然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费德里科……
费德里科是一位优秀的公证所执行者,这是他正式成为执行者的第七年,被冠以圣徒之名的第二个年头。
他自称送葬人,他见证了许多的死亡,可这是第一次,他真正触摸一个人在最后时刻的情感——

她永远生活在自己的“崔林特尔梅”,她热爱,她遗憾,连死亡都无法动摇她对生活的信念。
如此简单。
如此强烈。

阿尔图罗……
巫王萨科塔,你已沉默良久。
阿尔图罗尤利娅她……
巫王利奥波德和弗莱蒙特创造的那对双子,正试图以蛮力突入我的帕维永。
巫王孱弱的意识体,无法经受激烈的能量波动。
阿尔图罗不,不止尤利娅……?
尽管视野里别无他物,阿尔图罗依然侧过了头去。
突然的能量异动像是风拂去一层轻雾,藏在雾下的那些呼吸和脚步,那些喜悦和恸哭突然变得清晰可感。
它们正在,不,一直都存在于行宫的每一处。
如果人的心灵如同一把弦乐器,那么此刻,她感受到了无数根弦在颤动!
阿尔图罗我只能看见尤利娅,是因为洛里斯的关系,我仅仅与她产生了联系。
阿尔图罗而在您的行宫之中,“生活”着如此多平凡之人的灵魂……
巫王他们以信息的形式存在,也以莱塔尼亚人的身份存在。
巫王仅此而已。
巫王萨科塔,你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缅怀。
巫王你说,你为求证一种未来而来?
阿尔图罗……我想,某种程度上,我已经得到了验证。
阿尔图罗人,究竟因何而成为“自我”,因何而强大,强大到足以对抗将至的危机与注定的消亡?
阿尔图罗我们存在于“秩序”之中。
阿尔图罗戒律与规则是拉特兰的锚与缆,让信仰得以跋涉至整片大地,为信徒提供祷告的对象。律法形塑了我们的虔诚。
阿尔图罗而金律乐章让十个并无文化认同的迥异地区成为“莱塔尼亚”,并为这个国家提供了存续千年的制度、典范、审美和道德……
阿尔图罗世代相传的经验、明文写就的条律、约定俗成的观念……
阿尔图罗这些先于个体的存在构建成“秩序”,指引着我们该如何思考、言说,如何自处以及与他人相处。
阿尔图罗……成为刻入我们骨血中的……行为本能。
阿尔图罗可秩序并不完美。它是牢固的、差异的、冷漠的。它让我们分离。
阿尔图罗拉特兰的秩序救赎它的信徒,却将乐园对萨卡兹关闭,不愿为他们提供饱腹的面包与遮雨的瓦。
阿尔图罗阿戈尔与伊比利亚身临同一片危机四伏的海洋,却因彼此的秩序,无法守望同一座灯塔的光亮。
阿尔图罗可即使秩序倾轧了我们的存在,我们渴望的,依然是秩序能变得更好。
巫王……除了“秩序”,别无所求。
巫王拉特兰的律法不过寥寥百余字,莱塔尼亚的乐章早已板结。
巫王世人浅薄。世人狂妄。世人愚蠢。
巫王世人只愿视死物为永恒。怯懦如斯,却又因此无畏。
巫王那么,萨科塔,你的答案是什么?
阿尔图罗……“情感”。
阿尔图罗我们存在于“此刻”。无数个各自不同、不断改变,却又彼此联结的对“此刻”的感受,绵延成一条时间的河流。
阿尔图罗感受积淀成情感,情感形塑我们的心灵。
阿尔图罗我们的情感如此丰沛而深沉,我们对每一个人、每一次遭遇怀以爱、恨、珍惜或不甘……由此,我们知晓应该如何生活。
阿尔图罗这是我们生来的本能。早在律法、宗教、政治、科学诞生之前,人类即是如此对抗生命的消亡。
阿尔图罗而我们,确确实实能够以此为联结。
巫王你是说,你们萨科塔之间的共感?
阿尔图罗是的。
阿尔图罗语言是无力的。而共感越过了表达的鸿沟,让我的同胞得以轻易感知彼此的喜怒哀乐……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形式。
阿尔图罗可它并不公平,太过模糊,太过狭隘,像是一种被写就的规则,服务于拉特兰的秩序。
巫王你渴望“真正的共感”?
巫王它发自内心,基于你所谓的“情感”,它范围更大,程度更深,它将那片大地的所有人都连接为一体?
巫王有趣的妄想,萨科塔。
阿尔图罗我曾寻找,也曾尝试……却总是失败。
阿尔图罗您能想象吗?在一间破败的修道院里,萨科塔与萨卡兹共同对抗生活的困苦与信仰的动摇,也共同守护着一个来之不易的花园。
阿尔图罗可当真正的灾难到来,我们才发现,六十年间彼此理解与接纳的“同胞”,依然会怀疑,会动摇……依然如此陌生。
阿尔图罗情感如此真实,它发自内心。可人们的心灵本身,往往那么脆弱。
阿尔图罗我们擅长回避痛苦,回避有关痛苦的表达,甚至不知该如何表达……这反过来帮我们遮掩了自身的脆弱。
阿尔图罗因此,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感同身受。隔阂始终存在,所以悲剧总是发生。
巫王所以,你希望用自己的乐声帮助人们解开束缚,直面自己的内心,就像打磨一件乐器。
巫王你在尝试,引导他们填补缺憾,让心灵变得强大?
巫王这是你长久以来,赋予自己演奏的使命?
阿尔图罗是的,巫王陛下。
阿尔图罗因为我求证至今,巫王陛下。
阿尔图罗我构想着一种未来。
巫王说下去。
阿尔图罗在那个未来里,所有人都拥有最为强大的心灵。
阿尔图罗我们的强大不尽相同。或如您,尘世中再无什么能动摇您的意志,甚至连死亡都无法磨灭您的抗争、求索与征服。
阿尔图罗或如珂拉、尤利娅、行宫中的那些灵魂……他们无关伟业,只是热爱自己的生活,却敢于对抗能吞没他们的风浪。
阿尔图罗我们当然会执着于追求幸福,但更重要的是,不再回避痛苦,不再以痛苦为耻。
阿尔图罗我们生而为人,我们应该痛苦,我们更应直面痛苦。
阿尔图罗虚无、怀疑、迷茫、悔恨、屈辱、忧伤……这些复杂的情感,不再是每个人内心深处的一道伤疤,一片难以言说的混沌。
阿尔图罗我们不再羞于表达,也不再苦于寻找表达的方式。
阿尔图罗我们知晓该如何与自己相处。我们因此强大。
巫王……
巫王萨科塔,你演奏的结果通常并不圆满。你应该知道,情感不足以成为多数人的行事准则,完全遵循内心反而会招致恶果……
巫王造物主狡黠,为每一座房屋都安排了足以压垮它的风雪。
巫王而你的未来希望涵盖……“所有人”?
巫王有趣的妄想。
阿尔图罗不,巫王陛下,必须是——“所有人”。
阿尔图罗诚然,这片大地已经有了您这样的个体。
阿尔图罗自秩序中诞生,却超越秩序本身。超绝的人格、强大的力量、无穷的知识、探索的精神与颠覆性的洞见……集于一身。
阿尔图罗您得以窥见已知之外的黑森林,甚至掌握跨越它的力量。
阿尔图罗而这一切却在同时……让您疯狂,将您毁灭。
阿尔图罗这些超凡的魅力,您基于此取得的那些可望不可即的成就,又将随着您的消亡而荡然无存。
巫王……
阿尔图罗我们无法希冀一个个体,去打破困囿所有人的囚笼。
阿尔图罗所以,所有人都应拥有强大的心灵,所有人都应能,“共感”。
阿尔图罗我们基于情感的联结,共享知识与经验、能力与洞见。
阿尔图罗而那时,没有危机能动摇我们的联结,没有挫折能磨损我们的默契……
阿尔图罗没有不可被显形的真理,没有不可被理解的痛苦,没有不可被克服的阻碍,我们因自我的强大而共同强大。
阿尔图罗我们各自鲜明,却又生而为一。
阿尔图罗当我们并肩站在一起时,任何灾厄与未知都无法将我们撼动。
阿尔图罗所以我来到了您面前。如果真的存在“强大的心灵”,强大到足以对抗注定的消亡,那我便不应忽略那个,未来。
巫王……
巫王你见证了如此之多,体验了如此之多,你如此笃信情感的力量。
巫王那么萨科塔,你为何不向自己求证?
阿尔图罗……
阿尔图罗您在……读我的内心?
阿尔图罗从我来到您的王座前开始您就在……这是您的“演奏”?
巫王那是你的方式,觐见者。
巫王在帕维永,一切本就为我所有,为我所用。

巫王日积月累的愧疚?
斯特凡诺主教……

巫王难以排解的悲哀?
克莱芒……

巫王无望的失望?
巫王强大的勇气?
洛里斯……

巫王无尽的遗憾?
金律法卫……

巫王坚定的爱?
珂拉……
并不是“演奏”,不会有这样强势而无理的演奏。
他没有与你达成共识,也不与你同悲同喜。你只是不由自主地打开了全部的自己。
在莱塔尼亚的历史上,巫王即是这般整肃、改造他的乐团与军队。无从忤逆。
巫王萨科塔,倘若情感有其形,那你是我见过最为充盈的个体。
巫王但你为何,空无一物?
巫王你将自己视作“镜子”,映照他人的悲喜。不,你并非这样纯粹的客体,你将自己变成了容器。
巫王你的感受被他人的感受淹没,你感同身受,却又一无所知。
巫王你在解开他人束缚的过程中自我纠缠……你无比接近,混沌。
巫王……
阿尔图罗感受到一双手。
那双手探至意识的湖底,仍不停留,搅动湖床的淤泥,直抵最深处的虚无。
溺毙的感觉如奔突的水流,冲刷着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将她彻彻底底地吞没。
巫王嗯?
阿尔图罗?……
巫王原来如此。
巫王这是你唯一的真实。

巫王……
良久,巫王不发一言。他沉默地注视着王座前的人。
阿尔图罗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如此之快。
巫王萨科塔,你描述的那个未来,确有其价值。
巫王或许,它真的可被实现。
阿尔图罗……
巫王不过,你恰恰是离答案最远的人。
巫王如若你只是容器,只是镜子。如若你不能发现那个被你忽略的事实……
巫王无论你是否行在一条正确的路上,你都无法走到终点。
阿尔图罗巫王陛下……
stopmusic(fadetime=1)巫王时间到了。
巫王我不会回应你的求证。
巫王而此时此刻,我允许你见证我的终局。
巫王既然来到了我的帕维永。那么,上前来,双子。
巫王我记得你们。
起先是声音。遥远地,管风琴的嗡鸣声响起,清晰地传至王座前。
继而是一抹柔和的金色。这抹金色像是一滴饱满的墨洇入视野,急速蔓延,将墙体彻底溶化。
绚烂的光芒洗染着乌云,崔林特尔梅的晚霞照亮了早已不存在的黑色高塔。
赫琳玛特赫尔昏佐伦,你还真是恋栈这个王座。
伊维格娜德二十三年前,在我与希尔德加德攻入这道门之前,你也是如此般端坐在王座之上。
伊维格娜德因为一条政令,那些深夜受召的臣子被你的旋律慢慢撕碎了灵魂,依然匍匐在台阶下不敢动弹,而你懒得低头看他们一眼。
巫王看你们的装束……双子,你们现在自命莱塔尼亚的皇帝?
巫王贵族们尽心力创造的兵刃,发硎后却指向了自己。
巫王滑稽。
赫琳玛特……
赫琳玛特没错,我与莉泽洛特脱胎于你的术式,我们的血肉与能力,诞生于贵族无聊的野心。我们确实只是,造物。
赫琳玛特但正因如此,我们可以只忠于莱塔尼亚。
巫王那么,回答我,你们效忠的莱塔尼亚,如今是何模样?
伊维格娜德我与希尔德加德不以功绩自居,赫尔昏佐伦。
伊维格娜德起码,崔林特尔梅的人们抬起头的时候,能看到灿烂的晚霞,而非充斥着血的铁腥味的阴云。
伊维格娜德我们这么希望,我们这么做。
巫王天真。
巫王你们要继续编织幻景,遮蔽自己看到真相的可能吗?
巫王人类被丑陋的规则所桎梏着。我们身处,囚笼。我们不知,真相。
巫王你们茫然,你们短视,又能给予莱塔尼亚怎样的未来?
伊维格娜德几乎将莱塔尼亚逼入绝境的巫王,竟在责难我们无法给予它未来?
赫琳玛特……
赫琳玛特好了,莉泽洛特,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赫琳玛特二十三年来,我们每年都会在新生日的庆典上合奏,你的琴艺始终如一。希望你并未对战斗生疏。
伊维格娜德希尔德加德,我永远是完美的盾,于你,于莱塔尼亚。

赫琳玛特赫尔昏佐伦,我钦敬你曾经的见识、魄力与成就。你曾推翻那些比高塔还牢固的偏见与旧秩序,将机会带给每一个莱塔尼亚人。
赫琳玛特你赋予过莱塔尼亚前所未有的活力,你本应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君主。
赫琳玛特但你将这个国家推向战争,你建起更可怖的高塔,将百倍的痛苦施加在曾因你获得希望的普通人身上。你毁于自己的欲望。
伊维格娜德赫尔昏佐伦,莱塔尼亚有它流传的典范,有它和谐的旋律,有莱塔尼亚之所以为莱塔尼亚的艺术与道德。
伊维格娜德你动摇了它的国本,破坏了它赖以生存的根基,你将它变成了自己的附庸。
伊维格娜德你倾尽国力,以整个国家为耗材,无论你进行了何种探索,无论你掌握了什么,它都属于莱塔尼亚。
伊维格娜德我们来,取回它。
赫琳玛特徒留虚影的高塔,本就不应存在。而它竟然在莱塔尼亚的上空盘桓了二十三年之久。
赫琳玛特你刚才如何称呼它……“帕维永”。行宫?
赫琳玛特赫尔昏佐伦,今天,这里将成为你最后的,碑冢。
源石晶簇凭空激增,它们最先撞上了赫琳玛特的剑,继而在伊维格娜德撑开的盾上溅射开来。
融为一体的黑与红。耀眼的金。浓郁的紫。
三人的术式凝练到了极致,像是化不开的原始色块。它们碰撞却无法相融,无法晕染,只能在王座前泼洒,抢夺每一寸空间。
随着色彩一同爆发的,是震耳欲聋的跌宕声响。武器本就是乐器,两篇风格迥异的乐章被奏响在了同一个时空。
铜管、木管、弦乐、打击乐、键盘,甚至鸣铃树与死亡哨……
萨尔贡黄沙下生锈的簧片、黑流树海淤泥下包裹着火焰的琥珀、萨米冻土深埋的无根之花,以及,此刻荒域中无垠的混沌本身……
万千事物与声响共存于巫王的旋律。这旋律由他谱写、由他指挥、由他演奏,“巫王”即是旋律的动机,“巫王”即是旋律的主题。
尘世间再无这样的乐章,它嘈杂、刺耳、毫无逻辑,却又如此恢宏、磅礴、震撼人心。
相比之下,伊维格娜德与赫琳玛特的二重奏是如此简单。
自轻处起,自急处落,庄重雄伟的管风琴如同一座被深山环抱的城堡,而空灵的小提琴则是从城堡旁垂落的瀑布。
在距离瀑布最远的房间,依然能清晰地听见水流溅落在石头上的声响,而在距离瀑布最近的房间,也不会觉得喧闹……
伊维格娜德与和赫琳玛特仿若一人,她们的乐章如此和谐,仿佛从未有过裂痕。
乐章亦是战歌,莱塔尼亚的两代皇帝在王座前交锋,整个帕维永即是他们的沙盘与军阵。历史在此刻倒流——
高卢的旗舰在科西嘉一世的带领下越过河谷,士兵们摩肩接踵,连接成厚重的阴云,撕开施彤领铁壁般的防线。
而赫尔昏佐伦的身影在此刻才出现在所有人的眼中,他立于高塔之巅,天地与之同力,风雨、雷霆、沙暴皆为他如臂使指——
将一切吞没。
而在铺天盖地的血色尘埃里,伊维格娜德与赫琳玛特的行动并不起眼。
她们在夜色和选帝侯联军佯攻的掩护下潜入维杜尼亚,直奔那座高塔。
高塔将门庭洞开,迎接它的访客。毫无戒备的高塔术师仓促结阵,随后逐一化作深秋的红叶……
盾与剑击碎了始源之塔。
一如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巫王我的帕维永,帕维永中的一切,正在迎接崩解与消亡。
巫王帕维永……不灭的殿堂,它不是我的建造,它不是任何人的建造。
巫王帕维永是人类千万年来无法计量的牺牲累积起来的所有。
巫王科技、艺术、进化的经验,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悔恨,每一次爱与恨,每一次希望与失望。
巫王所有的祈求,所有的念想,所有文明的诞生与毁灭,所有被铭记之物与所有被遗忘之物。
巫王帕维永是人类的所有。
巫王帕维永是人类意志凝结的丰碑。
巫王这意志在湮灭之中创生,这意志在混沌之中诞出秩序。
巫王唯有这样的意志能够令真正的始源昭显,唯有这样的意志能够征服真正的始源。
巫王源石。
巫王湮灭之始和混沌之源为我执掌,我以此逼迫源石揭示自己的本质,逼迫它献上起源的真相。
巫王但我意识到,不论源石如何增殖、如何覆写、如何再现……
巫王它道出的真相从不变化。它一直就在我们面前。
巫王它说万物始源,也是造物。
巫王它说创造之初,也有主宰。
巫王它说希望已经逝去,永恒已经消亡。
巫王我来到始源的起点,我来到造物的根源,得到的竟是更深的桎梏,得到的竟是更无情的决断?
巫王它坚如死寂,它明若繁星。
巫王造物者残忍,造物者邪恶,造物者狡黠。
巫王祂无法消灭意志,但能够让意志脆弱。祂无法凌驾意志,但能够让意志迷惘。
巫王意志是最强大的武器,也是最坚固的囚笼。
巫王真相如此赤裸,但探求者的意志,或消殒,或癫狂,何以挑战真相?
巫王真相不应只有一人知晓,事实不应只有一人见证。
巫王我希望不止一人的意志,能够来到这个地方。
巫王这让我成为最险恶的梦魇,让我成为自由的叛徒,让我成为……暴君。
巫王但如果始源之塔仍然未达止境,那也必须有人去到任何时空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巫王如果连根源也是桎梏,那也必须有人连根源也一同征服。
巫王如果那根源尽头的造物者要令万物俱灭……
巫王那造物者也必须先于万物灭亡。
巫王虚无不会是真相,虚无绝不该是真相。我绝不容许,我绝不原谅。
巫王这是我最高的愿景。这是我所有的罪恶。这是赫尔昏佐伦最终的意志。
巫王造物者必须灭亡。
巫王双子,你们的力量比那时还要强大。
巫王我早已弃绝的一切,比我弃绝它们那时还要强大。
巫王但你们从未知觉自己,你们从未知觉……自由。你们放弃……身为人类。
巫王莱塔尼亚的剑与盾,不应只是剑与盾。
巫王双子,及觐见者们。
巫王你们来到了王座之前,你们前来,向我求证,对我审判。
巫王唯有人类,才能求证人类。唯有君王,才能审判君王。
巫王假如你们击败了我,你们必须抵达我无法抵达之境,你们必须实现我未实现之愿景。
巫王就算希望逝去,就算永恒消亡。
巫王亦只是赫尔昏佐伦的绝响与终局。
巫王莱塔尼亚,必将比希望更加璀璨。
巫王莱塔尼亚,必将比永恒更加漫长!
君王沉入癔幻。君王竭力嘶吼。君王的词句洒向荒域,化作愤怒的流动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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