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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晴,仿佛前一日的风雨欲来只是个不痛不痒的玩笑。
尚蜀三山十七峰,第二高山,是居奇山。而居奇山只有二峰,其中第二高的峰,即是泥泥峰。
泥泥峰又有二千二百二十二级台阶,本来没这么凑巧,是为了取个噱头,后来特地加算进去的。
台阶向天,穿云踱雾。愈往高处,游客越少,人踪渐薄,徒留青山。
而零星可见的身影,一眼望去,皆是挑夫。
茶馆歇脚人虽然比不得天岳,可当真是一座高峰啊。
茶馆歇脚人你说这些修不得公路的半山腰上,是怎么建起一家家茶馆凉亭的?
茶馆观光客嗨,能怎么的,靠人力呗。
茶馆观光客咱们上来的时候,不是看见一个挑夫走下山去嘛?他们每天就这一趟趟的,小到干粮茶水,大到石砖青瓦,不都是挑上来的。
茶馆观光客听说他们一趟路要爬个好些时辰,辛苦得很。就算到了今天,有些偏僻山头啊,还是离不开挑夫……
茶馆歇脚人就不能拉个索道,或者起个吊车之类的?
茶馆观光客那也得先有个施工的地儿吧?
茶馆歇脚人也对,不过我也不太明白这是怎么整的……不过他们还真了不起啊。
茶馆歇脚人他们应该赚挺多吧?
茶馆观光客以前不多,不过前段时间看新闻说,尚蜀知府非常重视这些卖力气的,甚至这些茶馆的茶水都是政府掏钱免费提供的……呃?
挑山人……抱歉,让让。
挑山人晌午茶。
茶馆伙计好嘞,尚师傅。
茶馆伙计最近怎么样?有几天没见着你了……
挑山人不怎么样。
茶馆伙计做什么去了?
挑山人看望我儿子。
茶馆伙计啊……又到了这个时候啦……我都忙忘了。
茶馆伙计尚师傅早点打声招呼,我们可以陪着去的。
挑山人……算了吧。
挑山人他喜欢清静。
茶馆伙计唉,都过去好多年啦……我是和你熟悉,才和你说这些话,你别介意啊。
茶馆伙计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挑山人……你在替郑清钺说话?
茶馆伙计废话,我们这家店都是郑掌柜投资的。
挑山人拿人钱,替人说话,那我就不怨你了。
茶馆伙计也有一半是真心话。
挑山人……那我怨你一半。
茶馆伙计这么多年了,多劝你一句不多,少劝你一句不少。
茶馆伙计好好喝茶,好好想想。
挑山人……
茶馆歇脚人……我们刚才在山路上,是不是看见过那人下山?
茶馆观光客是、是啊?这才多久?爬回来了?
茶馆观光客应该是路上遇到同事,接了个力吧……不然这才半个时辰,就从半山腰到这儿走了个来回?

克洛丝……不行,联系不上。
克洛丝通讯没有反应,就说明年和夕还不在尚蜀地界……也可能他们根本没有按照行动守则行动。
乌有……恩人。
克洛丝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乌有虽然我不是什么过目不忘的聪明人,可我要是没看错……
乌有鲤先生交给梁先生的那只匣子,和那位年小姐当时手里的东西,是一个图样。
克洛丝果然和她们俩的突然离队有关。
乌有恩人,咱们怎么办?
克洛丝嗯……其实我也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
克洛丝我和小炎熔说好啦,等她到了办事处,立刻联络尚蜀附近的干员来接我们。
乌有呃?原来恩人早有准备?
克洛丝我就猜到年一路上鬼鬼祟祟的,准没好事。
乌有那意思是,我们果然还是先留在这里?
克洛丝既然这么巧遇上了鲤先生,自然是要帮忙的。合同上是这么写的嘛。
乌有原来如此,恩人秉公办事,兢兢业业,令人钦佩。
克洛丝……可毕竟鲤先生是个聪明人。客栈偶遇之后,他一直没开口请求罗德岛的协助,也许本来就是在暗示我们不必掺和此事。
克洛丝但如果事情真的和年有关……再加上那个太合和左乐说的话……
克洛丝总之,到时先去约定好的地点瞧瞧。虽然我想年多半不会守约,但夕不是那样的人。说不定能见她一面。
乌有说的是,夕小姐应该会透露一些线索吧。
克洛丝唉。
克洛丝不管怎么想,有些事情也实在是——
乌有——实在是太巧了?
克洛丝小乌有,你选那家客栈落脚,总不能是别有用心吧?
乌有恩人说笑了,就算我别有用心,我也没能耐指使钳兽掀了我的车,再恰巧撞上恩人啊。
克洛丝那究竟是谁,能让这件事巧得不能再巧了呢?
克洛丝唔……
乌有……恩人,您刚才应该是开玩笑的吧,是开玩笑的吧?不是真怀疑我吧?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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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姐爹。
郑掌柜……怎么。
杜小姐这件事不是应该全部交给我负责吗?
郑掌柜总得有人收拾烂摊子。
杜小姐……!
杜小姐爹能做到的,我分明也能——
郑掌柜错了。
郑掌柜你就算能,也不能。只要你还是杜遥夜,不是杜镖头,就绝对不行。
杜小姐为什么!?
郑掌柜爹为什么在客栈时没有瓮中捉鳖,还特地制止你?你难道猜不到?
杜小姐是那个身手了得的卡特斯,和那个叫乌有的——
郑掌柜那看来你还没到火候。
杜小姐……什么火候?
郑掌柜识人的火候。
杜小姐爹!
杜小姐您究竟是想让我继承您的位置,还是想让我一辈子当那个不谙世事的杜大小姐?
郑掌柜……镖师多结仇。你不明白。
杜小姐所以我要当那个纨绔可笑、不明事理的大小姐?
杜小姐我要让所有人相信,那个郑大镖头已经是个踏踏实实做生意的老头子,而我,不过是扶不上墙的继承人?
杜小姐可那终归不是我。
郑掌柜……夜儿。
杜小姐您知道现在镖局年轻人对您有多大意见吗?
郑掌柜他们懂什么。
杜小姐……您又懂什么?
郑掌柜……
杜小姐火急火燎想当甩手掌柜,却看不到多少年轻一辈早就对镖局现状怨声载道。
郑掌柜……那你凭良心告诉爹,和那群不成器的徒弟一起自立门户,就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了吗?
郑掌柜现在这个你,就是你了吗?
杜小姐我只知道,这件事,爹是让我办的。办成了,就能服众,还能做成一件大事。
郑掌柜我怕你做不好这件事。
郑掌柜更怕你存心做不好这件事。
杜小姐……我不懂爹在说什么。
杜小姐那如果爹您改了主意,请赶紧告诉我,如果没有,那么……
杜小姐就请您别管我的事了。

街头青年……杜小姐,情况怎么样?掌柜的怎么说?
杜小姐哼,能怎么样?
杜小姐郑老头让人给耍了,那伙人早早做好了调包。
街头青年我看用不着咱们故意把事儿弄砸,掌柜的自己就能玩脱咯……
杜小姐……我看未必。
杜小姐他意识到我们的想法了。
街头青年啊、啊?
街头青年他知道了?那怎么办?师傅们要是罚我们禁足,不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杜小姐……要迅速解决问题,很麻烦。可要是迅速制造问题,总是不难的。

老鲤早年游览尚蜀就感叹过一番,尚蜀百姓实在是有本事。
老鲤从新峦区到流云区,需要绕过多少座奇峰险峻?城区分散在山峦之中,烟火更是遍布山间,奇景奇景,妙哉妙哉。
老船夫……先前抢你物件的那件事,你弄明白了?
老鲤我也不傻。
老鲤只是我相信梁洵,所以信得过慎师傅。
老船夫唉,你算活成人精了。
老鲤梁洵是这么说我的?
老船夫是我自个儿以为的。咋会想到梁大人?
老鲤他以前说过我,说我装模作样,算天天不准,测地地不灵,唯独谁都说叵测的人心,我每一次都能蒙得准。
老船夫这就叫活成人精了。
老鲤……经验罢了。
老船夫接着走吧。这座昏谭峰就这么点大,一路走来,确实没见着过什么亭子。
老船夫取江峰不远,可为什么要选那座山头?要找人,直接去人家最多的地方不好吗?
老鲤取江峰以前叫什么?
老船夫攥江峰。名字难写难记,后来要开发成景区,就改名了。
老鲤那就是了。
老鲤我做了一个怪梦,梦里,我在那山峰顶上寻人。
老船夫……还有这种神奇的事儿?是鲤小子你以前来尚蜀的时候听说过这个古名?
老鲤也许吧……或者说……
老鲤……指不定是有仙人指路呢。
老船夫……你会用法术吧。
老船夫现在是叫源石技艺了?文绉绉的名字,这类东西,搁在很久以前,不就和神仙鬼怪差不多。
老鲤这就不对咯,慎师傅。符箓为人驱使,乃人定胜天之道。

老鲤?人定胜天之道?
老鲤?我喜欢这句话。

老鲤……!
老船夫好吧,源石技艺,源石技艺,真是不太懂现在这些源石研究的门道……嗯?干嘛愣在原地?
老鲤刚才……我说了什么吗……
老船夫人定胜天?
老鲤……不……
老鲤……没什么,当我发白日梦了吧。

梁洵……取江峰,攥江峰。
梁洵我们分明几次探寻,可还是毫无线索。
太合……理所当然。
梁洵司岁台还是下定了决心。
太合是。
梁洵可她……在尚蜀的她,真在历史上有过什么大是大非吗?
太合……
梁洵她当年又为何愿意为大炎出力,参军戍边数十载?
太合岁月悠悠,绝非常理。
太合可眼下之事似乎事与愿违,梁先生。
梁洵……如果她是影子,那从龙门带来的酒盏,就是火光了。
梁洵呵……先有光还是先有影,真是个无意义的难题。
太合难在解题人。
梁洵司岁台亲自找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当然明白轻重。
太合你本答应左将军,酒盏抵达尚蜀后,便佯装遭劫,送与左公子。
梁洵……以此瞒过某些人的眼。
太合不错。
梁洵可我总不能一五一十地告诉老鲤他一个外人。
太合那你就不该选那个龙门人来替你做这件事。
梁洵只是碍于身份,不可贸然行事,万一影响尚蜀的早春烟火,得不偿失。
梁洵既然我在尚蜀为官,一砖一瓦,都是大事。
太合可那个龙门人不是你的朋友吗?
梁洵是我的朋友。但也是外人。
太合……人多眼杂,不怨梁先生。
太合酒盏如今?
梁洵……
梁洵既要托我那友人,酒盏自然在他的身上。
太合梁大人打算假手于人,让那龙门人找出令之所在?
梁洵不错。
太合唔……
太合传言那盏能附灵于周遭器物,当真无事?
梁洵……太合先生,我也有一事相问。
太合请说。
梁洵你我放下官阶立场,平心而论。
梁洵这次司岁台可是绕过礼部,激进行事,大有越俎代庖之嫌。事后礼部反应过来,免不了一番唇枪舌剑。
梁洵你既是肃政院副监察御史,对此作何想?
太合将军于我有恩,太合知恩图报而已。
梁洵……那就是私情了。
太合不错,私情。
梁洵肃政院监察御史,体察百官,肃整朝仪,似乎与私情这个词,相去甚远。
太合……
梁洵那若是肃政院得知此事详情后,觉得礼部才合情理,司岁台大错特错,私情又怎么办?
太合取忠舍义。
梁洵嗯……太合先生回答得很果断。
太合当然。
太合教我这四个字的,正是将军。
梁洵……大丈夫,当如是。
太合不过梁先生大可不必担忧。
太合左将军既然是大炎军人,绝不会擅行有违律法之事。
梁洵……是有人让司岁台如此作为?哪怕越过礼部那些人?
梁洵也对……谁能让平祟侯左宣辽不去劳心边疆事务,特地来操劳这区区一件酒盏?
太合说小不小,说大不大。
太合至于是谁,心知肚明便是。
梁洵……嘶……
太合梁先生保重身体。
梁洵……今年尚蜀的早春,还是比预想的冷些。

老船夫到了。
老船夫取江峰周边,除了一些散户,就这一个镇子。
老鲤……这儿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老船夫早在尚蜀城市尚未建立的时候,这里临近边疆,山脉矿藏丰富,有许多铁匠和雕石匠。
老鲤现在呢?
老船夫……世道太平,移动城市也开进了群山之中,除了被当作景点保留下来的些个大锻炉,剩下的都成了民宿了。
老鲤慎师傅,那这取江峰上……?
老船夫……这就没印象了。
老鲤唔……也许只是个观棋饮酒的去处?
老鲤毕竟若是什么名胜之地,那也轮不到我来找了,多半还得是那种地处偏僻、无人问津的……
老船夫……尚蜀山水我也算熟稔得很了,还从未听说过取江峰有什么无人问津的亭子的。
老船夫取江峰的山顶,只有偌大一片空地。传说有神人在此悟得临渊忘水之道,所以人称“忘水坪”。
老鲤……是吗。
老鲤那这找人的活儿,可难办多了……不如从酒铺下手?可梁洵又说不知道那人模样,问了也白问……
老鲤慎师傅,有何高见?
老船夫找人嘛,自古以来都只有一个方法最简单。
老船夫就是让那个人来找你。
老鲤有道理,可惜这道理有些缺乏能动性。
老鲤不过我倒是有个想法——
老鲤……唔。
挑山人……怎么?
挑山人有事?

梁洵……宁小姐。
宁小姐梁大人有雅兴,这会还看闲书。
梁洵闲书总是多多益善的。
宁小姐……
梁洵宁小姐有话便说就是。
宁小姐梁大人最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梁洵唔……宁小姐是指?
宁小姐你的那位龙门朋友。
梁洵……是有些麻烦事,瞒不过宁小姐的眼,私事罢了。
宁小姐关于什么的?
梁洵找人。
宁小姐唔……找什么人?
梁洵一位我与他的故友,是个武林中人。
宁小姐……只是个武林中人?
梁洵姓槐。
宁小姐就这件小事?
梁洵我一早就说了,是一件……小事,不劳宁小姐费心。
宁小姐梁大人可不该瞒我。
梁洵我有什么好瞒你的。
宁小姐……好吧。
梁洵……
眼前的女子在房间踱步,扫视书架,仿佛有一种失落的情绪笼罩四周。
所幸很快,她又提起了兴致。
她的情绪总是这般变化很快。
宁小姐……梁大人手里那本闲书,是本历史传记?
梁洵……说的是过去在这尚蜀三山地界,发生的一场天灾。
宁小姐梁大人很喜欢那段历史。
梁洵亲眼所见,终生难忘。
宁小姐我记得是叫……《三山谈》?
梁洵宁小姐倒是记得清楚,看来我翻这些书,次数有些多了。
宁小姐……偶然留意而已。
宁小姐有空把它借我一阅吧,我好在一会拜访白叔叔的时候,打发打发时间。
梁洵请便。
宁小姐好……不过……
梁洵……啊,抱歉。
梁洵我来取吧,因为近日看得少,放在高处了。
宁小姐嗯,谢谢。
梁洵宁小姐一会就要去白陶工那儿?
宁小姐是。
梁洵那还请宁小姐替我向他问好。
宁小姐……好。
宁小姐那我先去了。

宁小姐……《三山谈》。
宁小姐梁大人也不会想到,其实那次你熬夜伏案,睡着在书房,我已经偷偷翻过这些闲书打发时间了吧……
宁小姐(这本书……本来不放在那上面的。)
宁小姐(那么原本书架上多出的那只盒子……装的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