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pmusic雪、雪、雪。
雪落在头上。
变成滚烫的水,变成绵延的呼喊,变成死者的重量。
没有一双手来得及将它拂去。它潮湿,滞重,不断下沉……
直到压垮那些身处其中的、仍活着的人。

娜迦(轻哼旋律)
别乔克奶奶,您感觉,怎么样……?
娜迦(轻哼旋律)
别乔克……嘀嗒、嘀嗒。
别乔克嘀嗒、嘀嗒。
娜迦(轻哼旋律)
别乔克时钟,嘀嗒,作响。
别乔克时钟,不等,任何人。
别乔克……可我们,不该唱歌?
别乔克走吧……我们走。
疲倦的矿工这边没有幸存者了。
疲倦的矿工呃,我好像站不起来了。利特,你还在吗?可能得有人来扶我一把——
疲倦的矿工利特?
冷静的矿工看那边。
冷静的矿工有人来了。
尼克托雷尔金……
雷尔金火灭了。
尼克托是,火早就灭了,甚至已经有幸存的村民发现我们了。我们得做些什么。
尼克托而且,你打算让霍里就这样一直跪在这儿吗?就算他疯了,干出这种事,处置他也没必要用这种折磨人的办法。
尼克托火灭后四周还在持续降温,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雷尔金是的,他会死。但……
雷尔金不,不是现在。
雷尔金望向村庄的入口。
曾经那里是一排整齐的栅栏,只为阻挡寻找食物的牙兽而设,拦不住任何有心进入的过路人,无论他们怀有善意,还是包藏祸心。
零落的人影开始在栅栏的残骸后出现。
他们颤颤巍巍地打量,而后畏缩地走开。
雷尔金的语气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雷尔金我做错了事,尼克托。
尼克托你说什么?
雷尔金我错了。
尼克托具体是指……?
雷尔金霍里没疯。他在火场里喊出的那些话,不是对别乔克的奶奶,也不是对他死去的儿子,而是对我。
雷尔金“……至此,我犯下杀戮的罪过,不为食物,不为洁净的水,不为温暖的房屋。”
雷尔金“我只为与我同行的众人,愿他们的灵魂能得到救赎。”
尼克托我什么也没听到。就算他说了,也不过是别乔克和她奶奶常说的那种祷告词。
尼克托他们信圣愚、信皇帝那套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
雷尔金“圣愚”?“皇帝”?没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的只是我逼他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他却仍想拯救我的灵魂。
雷尔金可这灵魂究竟是什么东西?谁又能证明它的存在?而且,它难道比在世的性命更宝贵?可笑……可笑!
雷尔金我不该逼他的,我不该,但现在最坏的结果已经酿成。如果先前他那样做是为了达成我的希望,那如今他放的这把火,目的理应相同。
尼克托不,听我说,没有这样的道理——
雷尔金所以,这火也是我放的。
雷尔金我必须偿还。
尼克托雷尔金,别做傻事!
幸存的村民……
尼克托……!
雷尔金我尽量长话短说。
幸存的村民你们……你们还想说什么?
幸存的村民我们给了你们粮食和干净的水。
幸存的村民这就是你们的回报?
雷尔金绝不是。
幸存的村民那你现在挡在这里,是要赶我们走,还是想继续动手?
雷尔金我希望你们见证凶手得到应有的下场。
幸存的村民呵……呵呵……
幸存的村民哈哈哈哈哈……
幸存的村民凶手?下场?难道你会把放火的人、杀人的人、抢劫的人全都抓出来杀死?
幸存的村民你做不到,否则你也不会拿着武器来跟我说话。
幸存的村民我就当你没说过吧。如果你不是想继续对我们赶尽杀绝,就离开这里。
幸存的村民别再出现。
雷尔金放下手中的矿镐,又卸下身上的所有武器,然后举起双手,向眼前的人示意。
尼克托雷尔金!
雷尔金滚开,尼克托。
幸存的村民那你们,也还有源石技艺……
雷尔金就在这里,我会把凶手直接交出来,任你们处置。
幸存的村民……什么?
雷尔金我已经放下武器,我也不会使用源石技艺。
雷尔金你可以做你想做的。
幸存的村民我明白了。你是想用你自己,用一个人,包庇许多人。
幸存的村民我虽然不大会算数……却也知道这不是个划算的买卖。
雷尔金我绝不反抗,我就在这里。
幸存的村民可我不要你,我们不要你!起火时你根本不在这里!
幸存的村民我要那个放了第一把火的人,我要那个趁机抢掠的人,我要那个毁了我家园的人——
幸存的村民我要那个,杀死我妻子的人!
雷尔金即使他暴力的根源在我?
雷尔金是我的自大才让队伍处于这样的困境之中,是我的逼迫才让他选择残暴的处理方式。
雷尔金你应该杀了我。
幸存的村民不。
雷尔金听我说——
幸存的村民除了那个人,我们谁也不要。
废墟中清理出了一片空地,一场处决将在那里进行。
人们不由自主地围拢过去,像围拢一团寒夜里的火,又畏惧被其温度灼伤。
疲倦的矿工我还是不明白,霍里究竟为什么要放火?
疲倦的矿工对帮助了我们的村庄,做出这样的事……
冷静的矿工他疯了。
冷静的矿工从他儿子死了之后,他就不太对劲了。
霍里……
疲倦的矿工但是,会不会——会不会其实不是他放的火?雷尔金只是想给那些人一个交代,霍里又正好病得很重。
疲倦的矿工我认识的霍里不会做这样的事……
冷静的矿工我不知道,但我相信雷尔金。你不知道吗?他甚至已经为霍里争取过了,他想用他自己去换霍里。
冷静的矿工不过还好那些村民坚持要真正的凶手,而不是一个替他受过的好人。
疲倦的矿工……反正,我不想看了,虽然还没有开始……
疲倦的矿工我、我要走了。我得歇一会儿。
冷静的矿工别动,雷尔金要讲话了。
雷尔金人差不多到齐了。
霍里(低声)……分担……
霍里(低声)痛苦……
雷尔金在杀死这个人之前,我还有几句话想说,不是为凶手辩解,也不是为了替他向受害者求得原谅。
幸存的村民……
雷尔金他该死,是的。
雷尔金他践踏了善意和信任,将所有人置于危险的境地。他违背了我们尽力活下去的初衷,伤害了无辜的人。
雷尔金我知道,在我们选择的道路上,死亡在所难免,但不应以这样的方式,或出于类似的原因。
雷尔金现在,请你们仔细看着。记住他的教训,也记住即将夺走他生命的人,正是最没有这一资格的人。
雷尔金我选择杀死他,既出于受害者的要求,也出于我自身的判断。
雷尔金而这也将是我最后一次以领袖的身份做出判断。没有人应该背负杀死同伴的罪名,因此……
霍里忏悔……
霍里罪过。
雪在霍里肩膀上累积了厚厚一层。他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再次跪下去,虔诚地合拢双掌,放在胸前。
他仰头,向处决者露出脖颈。
雷尔金……是的,既然我早已需要忏悔自己的罪过,那么,就由我来。
雷尔金(小声)很快再见,霍里。
尼克托嘶!
尼克托该死……我还以为至少能把这面镜子拼好呢,结果摔得更碎了。
尼克托真不吉利。
疲倦的矿工雷尔金,咱们连霍里的遗体也不能带走吗?
雷尔金不。
疲倦的矿工他们留下一具尸体根本没用啊,难道要让霍里暴尸荒野……
雷尔金问题在于我们没有任何谈判的资格。
雷尔金而且,如果你们继续跟随我,很可能会得到相同的下场。
疲倦的矿工这是什么意思?
疲倦的矿工不跟着你又要跟着谁呢?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雷尔金。
雷尔金这不是玩笑,这是一个决定。
雷尔金一个我刚才就说过的决定。
当雷尔金转过身来,满面脏污和倦容的人群立刻像发现信标一样再度汇集到他周围,只因为他在这里。
他们望向这个领头者,茫然地等待下一步指示。
恍惚的矿工我们还继续往南吗,雷尔金?
恍惚的矿工我没有力气了。我只想要一个能遮挡风雪的屋檐,但这里已经连这个都没有了,是不是?
恍惚的矿工继续走是死……
恍惚的矿工留下来也是死。
悲伤的矿工雷尔金,我没找到他们。
悲伤的矿工保尔和波金娜……我没找到,连尸体也没有,对不起。
悲伤的矿工那些村民,他们不想让我靠近,我放下矿镐也不让。他们在害怕,不用眼睛看也知道。
悲伤的矿工我不想威胁他们。走吧,雷尔金。
悲伤的矿工带我们走。
雷尔金的视线从每张脸上滑过,无论他们是否出声。
雷尔金……
雷尔金对不起,同伴们。
悲伤的矿工雷尔金?
雷尔金接下来的路,不会由我来为你们决定了。
雷尔金就像我之前说的,应该受到惩罚的并非霍里,而是我。
雷尔金是我,造成了他的残暴和他的癫狂;是我一路以来做出的决定,将他逼入了这样的困境。
雷尔金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甚至没有意识到,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做好了直面死亡的准备。
雷尔金事实证明,我欠缺独断专行的能力,因此我能做的最后也最明智的决定,就是放弃这个做决策的位置……
雷尔金把选择权还给你们。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回应,或者动弹哪怕一下,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细微的变化。
所有听到这个决定的人都沉默着,直到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人群的最末尾传出。
别乔克你要……抛弃……我们?
雷尔金不是这样的,别乔克。
别乔克那是,什么?刚才,你的话……还能,怎么……去理解?
人群自动为发问的人让出一条通路。
别乔克没有上前。她站在原地,攥紧双拳,用力到指节发白。
别乔克你说,“不决定”!在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的,时候?
别乔克你就是要,抛弃。你要抛弃,我们,所有人。
雷尔金我没有!我必须这样做,以免对大家造成更坏的影响。
雷尔金我不能接受再因为我专断的决策而导致无谓的人员伤亡了。我们从矿区,从那个死人地界一路逃出来不是为了这样的结果。
别乔克“死人”……“地界”?但,那是,我的家。
雷尔金你说什么?
别乔克矿区、矿井,是,我的……家。
别乔克很多人,的,家。曾经是。
雷尔金……“家”?我以为你们都是主动想要逃离的,像我一样。
别乔克那都是,因为,信任。信任你,信任——雷尔金。
别乔克原来,你不……你不懂?
雷尔金我以为你们选择离开,是因为早就想要离开。
别乔克你杀死,黑虫子,站起来,说:“让我们——离开!”所以……我们,离开。
别乔克你抓住,霍里,杀死他,又说:“带你们,离开,是错的!”还说这是,“选择”!
别乔克我、我不——我不懂啊!我们,对你,究竟是……什么?
雷尔金重要的友人、亲人,这太复杂了,难以定义。但正因为你们对我重要——
别乔克而且这里,这里是那些,村民的,家。
别乔克也许村庄,还能,重建。可我们呢?我们又要……去、去哪里?
别乔克你,带我们走了……这么远。如果现在,你不再这样,做了……
别乔克那我们,要怎么,才能回——回去?
雷尔金……
别乔克雷尔金,告诉我……
别乔克我们该怎么,活下去?
雷尔金别乔克。
别乔克不。你喊我,那种语气。你又要,哄骗我。我已经,不是——我不是,孩子。
雷尔金……
别乔克你不、不反驳。
雷尔金你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测。
别乔克什么?
雷尔金之前,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将我的想法强加到你们身上,然后一意孤行。这使你们既不了解我的计划,也不明白那些行动隐含的意义。
雷尔金你们是信任我,而不是信任自己的选择。可如果我不在了呢?你们又该怎么办?
雷尔金虽然我感谢你们的信任,可这样不对。
雷尔金所以,现在我要把问题说清,然后让你们来做出选择。
雷尔金再次看向身前的每张面孔,确定自己已经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雷尔金前往乌卡边境,寻找属于感染者的农庄的确是我们的最终目标,但在过程中,我们也要让这段旅途成为乌萨斯正视我们的契机。
雷尔金问题在于,这样做必定会让我们自身陷入极端的危险,因为这是在试图撼动乌萨斯。
雷尔金曾经有人这样做过,而后他们销声匿迹了,只留下一个符号和一个名字,流传在这片被脏雪和沼泽覆盖的苔原上。
雷尔金如果现在我说,跟随我可能也会步他们的后尘呢?对于任何想活下去的、理智的人来说,我都不会推荐他这样选。
雷尔金……但我甚至没给霍里选择的余地。所以,他死了。
雷尔金他让我明白,我必须把选择权交还给你们。
人群没有回答,却在一阵模糊的喧哗后,逐渐分散开来。
起初,差距并不显著。一些人开始站到雷尔金的身边或身后,另一些人则停在他的身前。
冷静的矿工雷尔金,我们什么时候走?
雷尔金等到所有人都做出决定,我们马上就启程。
更多的人走向雷尔金。差距逐渐显现,那些脚步声在别乔克听来就像敲迟了的下工钟声。
一,二,三……每数错一个,也许就多一个人被矿井吞没。
别乔克谁……不想,活着?
别乔克为什么,非要,选?
别乔克我、我……
别乔克感觉那些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想抓住些什么,无意识地往前踏出了一步,却立刻就感觉到自己被拽住,停了下来。
Raidian——别乔克。
别乔克姐、姐姐?
别乔克你也,要过去?刚才……你在哪里?我不、不知道,该怎么……
别乔克……他们……他们都要,离开!离开我们,去送死!
Raidian没关系、没关系。我刚才去帮尼克托包扎伤口了,他被镜子碎片划伤——
Raidian不,这不重要。总之,我有听到你们对话的后半段。你只是想活着,这没有任何过错,你不必强迫自己去走不认同的路,我也不会去。
别乔克你不——你不会?你不,离开?
Raidian是的,我和我的小队会继续帮助那些伤员。而且尼克托也不会离开,是不是?
Raidian……尼克托?
即使分列两边,人群依旧熙攘,Raidian看不见尼克托的身影。她开始用源石技艺搜寻起特定的电信号频段,很快便找到了方向。
Raidian他在我们的队伍后面,他不会离开——
尼克托……抱歉,塞拉菲娜女士。
别乔克尼克托——
尼克托对不起,别乔克。
尼克托我不能往回走。你知道我从圣骏堡来,矿区从来都不是我的家。
尼克托而且,继续往前也不一定只有死路一条。有我看着那家伙,情况也许不会像他说的那么糟糕。毕竟……
尼克托机会都是由人创造的,对不对?
别乔克不。不、不、不!
别乔克为什么……为什么?
别乔克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别乔克为什么……总是……
别乔克……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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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柔的声音快回去吧,别乔克,小心着凉。
轻柔的声音等你睡着再醒来,妈妈爸爸就回家了。
轻柔的声音如果你当个听话的乖孩子,不吵也不闹,连奶奶都夸奖……那等你醒来,枕头上就会有一块巧克力!
模糊的声音……罢工……
模糊的声音争取权利……没有……响应……
模糊的声音……死刑……

奇怪的声音“妈妈”。
奇怪的声音“爸爸”。
奇怪的声音“孩子”。
奇怪的声音……“奶奶”?
“奶奶”(轻声哼唱)
急切的声音一句话!只要您一句话!
急切的声音只要一句话,我的灵魂——就会痊愈!
“奶奶”(轻声哼唱)
急切的声音我……我——
急切的声音——我请求您……宽恕我……杀死……
急切的声音您孩子的罪孽……
“奶奶”“我愿意……”
“我愿意默想,并分担你的痛苦。”
“为你,为他。愿我们所有人都能真心忏悔所犯的罪过。”
“愿祂的恩泽行在地上,一如行在天上。”

别乔克……奶奶?
孩子,孩子♪
现在闭上双眼♪
有谁正在窗外♪
敲响门扉♪
孩子,孩子♪
止住你的呼吸♪
有谁换上皮囊♪
步入屋内♪
它来了♪
它来了♪

娜迦(轻声哼唱)
别乔克……奶奶……
娜迦(轻声哼唱)
别乔克奶奶,有谁在……门外?
娜迦无人停留,无人等待。
别乔克他们……走了。
别乔克他们哭着,亲吻,您的手,说,“不想分开”,却还是……分开。
娜迦所有人都有自己将行的路。
别乔克……所以,这是必然?可,为什么……
娜迦受苦的灵魂啊,你知晓原因。
别乔克雷尔金……还没有教、教我,怎么认……那块表。
别乔克秒表,时钟……?钟声,我听到。
娜迦像往常一样。
别乔克奶奶,您的手……为什么,冰凉?
娜迦是火滚烫。
别乔克我身上,也,发凉,而且,很疼……
别乔克……但不是,因为……火。
别乔克我不懂……
娜迦没关系,人们大都如此混沌地过活。
别乔克直到……死亡?
娜迦是的,直到死亡。

娜迦(轻声哼唱)
别乔克……奶奶,您唱的,究竟……是,什么?
娜迦爱。
别乔克可我……痛苦?
娜迦因为你在爱着。
娜迦爱,使人痛苦,使人忍耐,使人驯服。
娜迦它同样使人强大,使人富有,使人高贵。
娜迦你爱着,所以你痛苦;我爱你,所以分担你的痛苦。
别乔克……
别乔克不再说话。她用力闭眼,使身体更紧地蜷缩,却不敢再触碰像往常一样抚摸着自己面颊的手。
这些话她从前也听过,那时她不需要在支离破碎的状况中去寻找能够支撑它们的论据,但现在,她不再确定。
明明浑噩地活着,怎么会比王公贵族更加富有和高贵呢?
明明无能为力,又怎么会比挥舞棍棒的权威更加强大呢?
火堆近在眼前,它本应使人温暖,别乔克却感觉凉意已经侵入四肢百骸——
经由那只冰冷的、干枯的手。
娜迦“我愿意默想,并分担你的痛苦。”
娜迦“愿我们所有人……”
娜迦“都能真心忏悔所犯的罪过。”
这声音只是重复,这声音只是回声。
这回声……指向毁灭。
stopmusic(fadetime=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