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pmusic
759年
矩右脚……嗯,也差不多磨好了。
矩好不容易重塑了身形,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替人赴死……
矩该上路了——
矩是你。
矩不对,你是祂,但你又不是祂,你是……嘶……
矩有趣,有趣。
望往日的仇敌变成你眼前这副四分五裂的模样,过去的追随者也成了一班乌合之众,你感想如何?
矩谈何仇敌?
矩无非做了个梦,耽搁了未竟之事而已。梦醒前逃得一命,没死在大狩猎的铁蹄之下,梦醒后死在这里,倒也不坏。
矩但你不该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杀死我。你最好让我死在炎国的军队阵前,不然,还会有一班又一班的疯癫狂人打着我的名号送死。
矩那才是我不愿意见到之事。
望……活不下去的人自然会揭竿而起,究其原因,未必与你有关。
望我不会杀你。正相反,你不能死。
矩你不诛我这个“首恶”,反倒要来帮我?倒是有趣。
矩那你想怎么处置那帮自诩的“山海众”?虽说只是一鳞半爪,可老木匠的法术毕竟流传到了他们手里,和我不能说没有情分。
望你走,他们自然会活下来。
矩怎讲?
望炎国的这支军队要拿的是你,不是他们。而你要走,并不困难。
望若是真有什么阻碍,我会帮你。
望至于这支山海众,他们大概还能支撑两日。两天过后,他们会全军覆没,炎国的军队也会折损三成。
望若是你留在这儿替他们赴死,他们只会更加狂热,死战不退。
望而你一走,他们会逃,炎国军队也会因达成目的而罢兵。
望你想要止战,唯有此路。
矩你果然是祂……不,你不完全像祂。在人心筹谋一道,你强过祂十倍。
矩我今天欠了你这么大的恩情,你又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望一手闲棋而已,有用则用,无用也就罢了。
矩呵……你这样讲,反倒让我不甘心了。
矩我答应你,这一份恩情,我将来必定还你。
望你不知我要做的事,又如何谈得上帮我?
矩连巨兽都是你口中的“闲棋”,你所谋算的,必定不在人,而在己。所谓四分五裂,究竟裂成了多少?
望……十二。
矩最终留下的,到底是“十二”,还是那个“一”,你所关心的,想来也只有这件事了。
矩姑且给阁下一个建议,独木难成林,你想做的事可谓逆天而行,最好多寻助力。
矩你也应当多去问问你那些兄弟姐妹,是否能给出些和你不尽相同的解法。你们这样的存在,本就不可以寻常的道理法度考量。
矩但愿你能寻到一个解法,也算为这世上生灵除去了一桩祸患……
望……

令只要我的这个梦没有磨损殆尽,只要我的梦里还有我们十二个人,我们就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令虚则实之,大道逍遥,大抵如是。
望我却只听见你想背上一副轭,一副最重的轭。
望你只是把一家人全部拖入了岁兽将醒未醒的那一刻,又把那一刻在你自己清醒的梦里延展为永恒……
望可你又能迁延多久?
令把这人间的所有佳酿都喝到尽兴,怎么样?
望……我还是希望能有一条不必如此困顿的路。
令我们和祂本就谈不上对等,若不困顿,又怎么可能在死中求活?
望我懂。可……
望……救矩兽并非我一时兴起。
令怎么又说起这个?你做事当然有原因,只是你往往看得太远,却忘了近处的……
令等等,你是说?
望我是受人所托。
令谁?
望后兽。
令那位老头,竟然也还活着?
望祂没有像山海众那样的拥趸,也因此避开了大炎的监视。我帮祂脱离了大炎可触及的范围之后,祂才告诉我矩兽的事。
令……这件事,告诉大哥了吗?
望未曾。
令……该乖觉的时候,你倒也挺乖觉的。
望我庇护后兽离开炎国地界后,也曾向祂询问破局之法,祂说的一句话的确让我有所启发。
望“我未必在祂梦中,祂未尝不在我梦中。”
令哈,那个老头子还是这般有趣,有机会的话还真想和祂对饮一回了。
望岁兽最近异常活跃,很有可能,是梦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惊扰祂,才大大加快了祂醒来的速度。
望尽管只是治标之策,但我若是能入祂梦中,看清究竟是何物作祟……
令招招行险,你不怕惊醒祂?
望祂七十年后醒来,还是七天后醒来,于我们而言,真有那么大区别吗?
令……若是我不帮你?
望我会另想办法。
令这办法包不包括和我相关的馊主意,比如,偷到我头上来?
望……
令不说话,看来是默认了?
令……唉。
令答应我,你不会在梦中轻举妄动。
望要是有违诺言——
令停。
令家人之间,没必要这么赌咒发誓。
望……
令但也别让我伤心。
望嗯。
令好了,既然你答应我,那就喝了这盏酒吧。酒盏一并送你。
望只是喝酒就足够了?
令做梦而已,一盏酒便够了,难道还需要什么仪式不成?
年纪稍长的代理人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stopmusic(fadetime=2)
头昏目眩,代理人还是强撑着用手臂支起身体。
不知何时,肘下的石桌已经变成了一块山石,石上青苔密布。
他确信,无论是在那片混沌之中,还是行走人间之后,他都未曾见过这样的风景。
他本就是祂,但祂的梦太过繁复,他不可能一一检视。
望这里是……

战场。
空无与空无的战场。
代理人听见巨兽对巨兽咆哮,人类向人类挥刀,人类如潮水般冲向巨兽,又被巨兽窒息、碾碎、吞噬。
他甚至感受到巨兽痛苦的颤抖,人类巨大的武器上弦,蓄势待发……
唯独目之所及,空无一物。
无形的巨兽行过地面,草木突兀地消失,露出黄黑的泥土。
无形的巨构击中峰峦,山体迸裂,岩石崩塌。
但祂一动不动。
祂恐惧,祂愤怒,祂疼痛,但祂无法反击,无法躲避,甚至无法发出哀鸣。
望……祂的……梦魇?!
望我们十二人全部离开之后,祂的那些梦境便失却了可见的形象……
代理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可就连山也在梦魇中震动。
他几乎站不稳了——
???哪怕是在梦里,也要记得看脚下啊。
望谁?!
望……你如何能到这里?
后矩倒是想亲自来救你一命,可惜,祂那颗脑袋连自己做梦都勉勉强强,更不用说做别人的梦,这种地方还得是我来比较妥当。
后也真是令人唏嘘,岁此刻的梦境,竟然已经残破至此……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后你已经入了祂的梦,无论你愿与不愿,都已经以自己为笔,给祂的梦魇勾勒了一层线条。
后看。

后所指的方向,几乎不辨天地的极远处,空无之间,忽地出现了什么东西的黑色轮廓。
巨兽。
人类。
武器。
一切仍然显得极不真实,让望想起一些炎国士兵带在身上的画册。
只要快速翻动,每一页上的图画就能连起来,让人觉得画上的死物在动,仿佛经了夕的点化一般。
望我会惊醒祂?
后恰恰相反。
后梦魇是不可能久长的。无论是谁,困在梦魇里,都只会一心想要醒来。有了这点轮廓,祂至少能多睡上一阵子。
望那,福兮祸所伏,说的又是……?
后没开口,但望已经看见了。
那些形象起初还生涩板滞,过了一会儿就渐渐顺畅起来。
并不是有了什么别的变化,只是黑色的轮廓之内,出现了一个白色的阴影。
望那是什么?
后……你们十二个人,每个人都从祂的梦里带走了一些东西,到祂放余离开之后,祂的旧梦逐渐模糊,新梦则终于空无一物。
后不过留下的东西与其说是空洞,不如说更像一面空荡荡的镜子,等着照出第一个如梦之物的相貌。
后那个东西……或者说,那个人,已经是你了。
望……这是?!
后祂的梦魇,也是为祂填补了梦中空洞的你的倒影。
后你曾跟我说过百年前那些发生在你家人身上的怪事,如今,这些怪事合而为一……只不过,是以你的形象。
后这东西既是祂的造物,祂的傀儡,也是祂不愿面对的……倒影的倒影。
后该走了。
望走?
后不然呢?你还想杀了祂不成?
望如果这就是空洞的形状,将其杀死,也许就能彻底击溃祂残存梦中的意识。
后……你这后生脑子虽快,说话却叫人心惊。
后梦境外的岁兽,你尚没有能力杀死,梦境之中的祂,你就能杀得掉了?
后退一步讲,要是你有把握全身而退,那倒也行。
望我有把握……玉石俱焚。
后啧,你这混小子,是完全不听人言啊。
后说不得,只好让你挂念的人来劝你了。
令二哥?
后他要以自己的命为代价,在这梦中将岁杀死。
令……二哥,你答应过我的事情,转眼就可以抛到脑后?
望如此良机……
望千载……难逢——
后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小姑娘,该带你这兄弟出梦了。再待下去,我们全都有危险——


望……这一回,是在这个梦中。
望我窥见了你沉睡的梦境,也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你看见了那倒影,而代价便是……在未来几百年中,为自己凭空制造了一个难以捉摸的劲敌。
重又面对此情此景,只怕是后悔难当了吧。
望一时不察,酿成大错。如果那时我就知道,你这面镜子照出的倒影,竟然也能离开梦境,潜入现实……我怎会轻易离开?
望……你究竟会藏身在哪?
望无妨……我总会找到你。
望嗯。该走了。
后显然不愿再在此处有片刻停留。祂手中朴素的木棍在空中堪堪一划,三个人的身影便瞬间消失……
可祂与令都未察觉的是,他们带走的,只是许多棋子中的一枚。
出梦之后,那枚棋子也会破碎,而后与令再想回到这梦中时,所站的山头,绝无可能与现在这座相同。
望别再回来找我了。
望不值得。
代理人周身忽然迸出浓烈的黑气,下一个瞬间,他已经飞身跳下眼前的悬崖,冲入无物之物的阵中。
地平线处,兽形的巨大轮廓似乎被什么东西命中,发出震动山河的哀鸣。
黑色线条勾勒出的灰白人潮迅速吞没了巨兽的轮廓,朝着代理人涌来。
人潮如海潮,远时似乎只是一道细细的线,可涌到面前,才知道浪潮滔天。
玄甲,素袍,铁色的刀剑,惨白的弓。
千年前的炎国装备密密麻麻,宛如一幅未上色的工笔画,即将漫上代理人的脚边。
第一个甲士冲到代理人身前,带着法术残影的矛头直扑代理人咽喉,又被代理人一刀斩断。
望来!
一字喝出。
在他面前,岁兽梦中的万千军队为之一滞……
而后涌向他,如同一条被那一字封冻了一个瞬间的冰河。
stopmusic(fadetime=2)
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力竭的秉烛人朔、朔先生……
朔你是……令的秉烛人?她怎么了?
只是一句话的工夫,一只山岳般的巨爪便朝着朔的头顶直压下来。
朔挥拳相迎,天地随之颤动。
一击不成,岁兽的注意力转向另一侧,祂来不及舔舐自己身上血如江涌的伤口,迎向了那边刚刚组装好的巨大兵器。
力竭的秉烛人我们……快要拦不住祂了。
力竭的秉烛人禁军折损过半,调来岁陵的玉门边军已经几乎全军覆没……!
力竭的秉烛人我们已经调集了百灶周围四座城市的全部守军,只希望至少能在祂毁灭下一座城市之前……
朔望现在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力竭的秉烛人你现在找他又有什么用?
力竭的秉烛人是令在岁兽突然惊醒时将其余人护在梦中,是你协同大炎军队对抗岁兽……除了那罪人,还有谁可能惊醒岁兽?!
朔那……罪人……
???大哥?
朔令?!
朔令,你不该来这里!还是说,梦已经……
令谁料平生……狂酒客……
令如今……变作……
令仍然闭着双眼。大梦尚未醒来。
只是,哪怕身在梦中,她仍然感受得到,梦中的兄弟姐妹也感受得到,祂已经近在咫尺。
朔事已至此……
朔……也唯有死而后已。
清醒的朔抽出那柄尚未饮血的剑。
梦中的令将提灯斜斜指向岁兽的身躯。
岁兽也终于回头,面对着自己的分身——
stopmusic(fadetime=2)然而,在整个战场上一切的人,一切的兽即将开始一切的厮杀之前,一个浑身血污的黑色身影出现在岁兽身后。
望抓住你了。
???你——
望穿越无数梦境中的梦境,现在所有的我,所有的我们,都在此处。你无处可去。
???你敢?!杀了我,你也会灰飞烟灭,你的所有家人都会灰飞烟灭——
望没有答话,而是用他那柄直刀的刀身,准确地贯穿了他追寻了不知多少个梦境的,自己的倒影的咽喉。
无数梦境中奇诡的景象自喉部的创口喷涌而出。
山岳,巨兽,军阵……白色的梦在天地间蒸腾、翻滚,梦外的军队、代理人,甚至那头巨兽,都被鲜血般滚烫的白色雾气包裹。
直到那白色的身影颓然倒地,人们才看清,地上倒着两具已然失却生机的躯体。
一个是望,另一个是与望酷似,却连断了气都还满脸戾气的人,不知是何许人也。
朔令?!
和那两具躯体倒地同时,令,和令梦中的弟妹们,也在同一时刻湮灭,归于虚无。
朔令!
岁兽忽然发出哀鸣,与最后一个代理人悲怆的长啸重叠在一起。
stopmusic(fadetime=3)
望你还在试图用这样的幻景使我动摇……徒劳无功。
望“谁料平生狂酒客,如今变作酒悲人。”
望这不是令会吟的诗。哪怕大限将至,也是如此。
……呵,这次又耗了多少棋子?
望……你可以自己去数。
望你也许觉得我的棋子剩余不多,可你的记忆,又有多少留存?
不多。
但你可能忘却了一件事情。
你真的觉得,区区十二分之一再度分裂而成的几枚碎片,足以和与整片大地同生的我争胜?
记得吗?
你上次的败亡,与这次别无二致。
stopmusic(fadetime=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