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

从电视台的顶层俯瞰，夜空中烟花零星升起，又缓缓下坠，一直落到脚下不可见的地方。

花火大会尚未正式开始，这不过是预热之前的预热。

斐迪亚凝视着玻璃幕墙里的自己，和自己身后重铸后的般若。

三船……般若。

三船二十年过去，你终于到了我的手里……可惜，太迟了。

三船除了代替铁斋，被打扮成这次仪式的承认者以外，你又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斐迪亚玩味地看着重铸后的般若，忽然注意到内面的把手上明显粘着胶痕，大概是被什么绑带箍了很长时间。

三船内面没动过，是吗？

三船……真是面好盾，但也就这样了。

三船澪！

三船距离典礼正式开始还有多长时间？

澪一个小时左右。

三船行。我下楼透口气。

澪三船先生，星熊很可能突袭会场。

三船我正等着她来呢。

澪您是说？

三船她来无非两种情况。要么已经被逼疯，要么居然还能在铁斋死后保持冷静。

三船但不管她什么样，在我的地盘上，在我的镜头下，电视上的她，也不过是个疯狂的杀人鬼。

三船到时候，这个疯女人就只会是这次继位仪式的注脚，陷入疯狂的失败者。就算我敌不过她，也会有上面的人来替我收拾她的。

澪萌萌香她……

三船不忍心了？

三船也罢，那就再留她一阵子，把她彻底榨干。我们有的是手段让她就范——

三船等等，这样也得留那个叫吉星的一条命，免得彻底让萌萌香绝望。你还没处理她呢吧？

澪没有。

三船那就好。

三船对了，哲也呢？

澪……

三船澪？

澪……我没能看住他。

三船你？没能看住他？

三船的声音陡然阴狠起来。

三船说实话。

澪……我放跑了他。

三船还是恻隐之心？

澪是。

三船仅此而已？

澪仅此而已。

三船我对你很失望。

澪愿受惩罚。

三船算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先不跟你计较。不过，你的任务该变一变了。

三船假如星熊真打了过来，你去对她。

澪这是我分内之事。

三船别急着答应。

三船如果她活着走到了我面前，你该知道自己的下场是什么。

澪……

澪……是。

三船从现在开始，时刻会有两名忍者盯住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三船我出去透口气。告诉所有人，做好应对一切突发情况的准备。

欣喜的路人花火大会还有一会儿，现在只是预热。我们继续在这边逛一会儿吧。

冷静的路人别，亲爱的，我们就该直接去河对面的花火大会会场。城际网络上好多人在说，这片区域现在不安全。

冷静的路人有小道消息说金石会的会长死了。怪谈中的那个青鬼砍死了他。

欣喜的路人欸——是那个传媒大亨，金什么来着？

冷静的路人不是不是，那个是三船。死掉的是铁斋。

欣喜的路人欸——我看平时都是三船出现，还以为是他死了呢。

冷静的路人锻冶町那边好像也有些不好的消息，加上最近一直在传的北院间谍……总之，还是先去河对岸吧。

怪谈。议题设置。舆论操作。

这一套流程，他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谁又能猜得到，御机一切怪谈的来源，不过是岛须拿议员候选人的事要挟自己，又死在自己刀下呢？

岛须的死需要掩盖，刚起步的电视台需要话题，刚刚搭上线的议员正等着看自己处事的手腕。

于是自己横下心，把星熊和新安芸市那个“沉默的佐原”杂糅起来，将所谓凶宅当成一整周的热门话题报道，结果一炮而红。

高强度的拍摄打消了看热闹的市民的疑心，又给自己留下了充足的善后和误导的空间。

怪谈带来的热度变成钱，钱打动了议员，禁锢了警察，让金石会对自己俯首帖耳，连铁斋也无从置喙。

在那之后，一切都一发不可收拾。凶宅成了绝佳的处理碍事之人的场所。

但这样的把戏不可能永远玩下去。兴趣会消退，收益会减少，与日俱增的，只会是铁斋的怀疑和舆论的压力。

于是，在最后一个知道议员候选人死因的组员被处理掉后，自己开始拓宽“怪谈”的范围和渠道。

神明可以是怪谈，事故可以是怪谈，哪怕无事发生，只要有人愿意讲一个引人入胜又让人脊背发凉的故事，那也可以是怪谈。

自己曾经也疑惑过，御机的居民们，何以对怪谈趋之若鹜呢？

他们惧怕生活中任何可能的危险，却又难以收住好奇的视线，仿佛那点危险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无论如何，电视台为金石会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收入，反过来又拉动了晶体元件产业，让自己成了铁斋看不上，却又离不开的人。

而那时的铁斋对自己来说，已经只是一个……

三船……？！

电视里的声音紧急情况速报……

紧急情况速报，紧急情况速报。

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慌张的路人怎么回事？地震？！

御机目前正遭到北院军队的全面攻击，御机目前正遭到北院军队的全面攻击。

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请遵守以下指示：

惊惧的路人北院军队入侵？怎么可能？！

请身处室内的市民立刻关闭门窗，关闭室内灯光，等待下一步指示。

请身处室外的市民前往距离您最近的避难设施，就近避难。

无措的路人避、避难设施？御机有过这种东西吗？

喘息的路人以前据说是有过宣传的，现在、现在只能看着路上的标牌慢慢找了……

不仅仅是仁田街，整个御机的夜晚，除了对地面上的事情一无所知的烟火，忽然被密密麻麻的红光搅乱。

那是正在被遗忘的恐惧。

血峰战役之后，南北之间的冲突不减反增，但呼啸着发展的经济实在太过震耳欲聋，以至于人们对边境传来的炮火声越来越充耳不闻。

即便到九十年代之后，无论御机还是锁川，都未放弃将对面作为假想敌的预案，但双方的民众却已彻底将这种可能抛到脑后。

终于，那被遗忘多年，却无人能置身事外的恐惧，比任何怪谈都更紧地攫住了御机市民的心，紧到几乎攥破。

焦急的忍者三船先生！

三船到底发生了什么？！

焦急的忍者有人黑入了金石台的播送网络，在政府发给我们备用的应急影像上动了手脚，还……还向全御机放了出来！

焦急的忍者那个人甚至通过我们难以辨别的技术手段间接控制了一部分其他电视台的播送网络，好几家友商也受到了影响。

焦急的忍者友商以为这是我们的官方行为，几乎要把我们的电话打爆了！

三船喂？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三船议员大人？！

星熊森内，你那边的潜入顺利吗？

森内好得很，人群全乱了，电视台里的人进进出出，我很容易就混进去了。

星熊更纱，稍微适可而止一点。这样的假消息可能会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

更纱放心，我特意避开了花火大会之类人挤人的区域，还有医院学校养老院这种大家心脏承受力都不太好的地方。

更纱而且警报播放几遍之后，就会播放一个声称刚刚只是误播的澄清视频啦。

更纱我带着萌萌香和吉星先往继位仪式的会场去了。

更纱星熊，闹出下一个大乱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星熊了解。

星熊一路逆着混乱的人群，走向电视台的方向。

正如更纱所说，大多数电视都开始放起了所谓的“澄清视频”，而惊魂未定的人群也渐渐冷静下来。

赶路的途中，她其实想过，会不会从人群身上看到自己期待的反应。

不必是什么如梦初醒，或者居安思危一类沉重又讨人嫌的东西。

她只想看见一个寒战。一个切切实实地回想起恐惧为何物，而不是将其贬为幸福生活中的一点调剂的寒战。

但她只听见许多人兴高采烈地重复着一个词……

“怪谈”。

星熊……到了。

星熊看来电视台真是彻底乱了套，门口的警备这么松懈吗？

独角的鬼毫无踌躇地往楼内走去。她经过一个，两个，三个工作人员，没人注意到她。

直到第四个人……

眼尖的工作人员青鬼？！

眼尖的工作人员青鬼！快叫金石会的人！

星熊各位还是给我让开一条路，这样比较稳妥。

黑道和忍者们……

星熊不走？

尽管星熊被黑道和忍者重重包围，可在围着她的这些人心中，不知怎的，一股惧意始终萦绕不去，倒好像……

不是他们包围了她，而是她一个人把这里的所有人给包围了似的。

星熊如果哪位听说过二十年前，“金石会的青鬼”在御机做过什么，就该知道，我是为了你们好。

星熊哪怕各位和我已经不是手足，哪怕你们的老大……害死了铁斋叔，我仍然不想和你们交手。

星熊走吧，让我去见金兵卫。别逼我。

心虚的黑道别、别以为你逃得掉！

心虚的黑道金石会从来没发过将你“破门”或者“绝缘”的通告，你现在仍然是金石会的一员！对我们动手，就是对自己的家人动手！

星熊……这话你们自己信吗？

无人应答。

星熊若无其事地朝着楼内走去。

她的身后没有脚步声，只传来了什么细小的东西破空的声音。

她没去看那到底是什么。无论那东西是匕首，是闪盘，是手里剑，甚至只是一把豆子，此时都已经不再重要。

星熊匕首上的力道不足啊，简直让人觉得你不是在丢暗器，是在撒豆驱鬼了。

星熊鬼出去，福进来，是不是？

为首的黑道你要是能老老实实就范，我们的确可以撒点豆子了事。我们之间没有仇。

星熊没有仇？也许吧，不过，我那时候，锻冶町撒豆子的规矩可是反过来的。

星熊我们当年喊的是，福出去……

星熊鬼进门。

她拔刀出鞘。

听闻过青鬼恶名的黑道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唯有一个看起来还算年轻的黑道上前一步，打算出这个极有可能要命的风头。

星熊……很好。

没人看清独角的鬼究竟做了什么。他们只看见青色的光芒闪过，年轻黑道腿上多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为首的黑道别……别怕！弟兄们上！

为首的黑道我们是……我们是横行天下的金石会，都给我挺直了腰，给我上！不能给金石会，给三船会长丢脸！

星熊这还像点话。

于是，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独自向前迈步的鬼。

而鬼只是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去，直到离面前的人近得不能再近——

青色的火光再次亮起，这次，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不再压抑愤怒的鬼的真正的身姿。

长刀落下。

没有一个人真正受到了致命伤，却也没有一个人还能站得起来，只剩那个独角的鬼形影相吊。

星熊……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