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

疲惫的警察……

泄气的警察别傻站着，这帮亡命徒还没嫌疑人有分寸！

疲惫的警察……我累了。

泄气的警察谁不累？

疲惫的警察我是说，我真的累了。

疲惫的警察跟一帮社会渣滓一起，一群人抓一个人，还*东国粗口*抓不到。

疲惫的警察她连我们的一根头发都不愿意碰，倒在她那刀鞘下的才是真正的渣滓，每个人屁股上都不缺案底。

疲惫的警察她把他们一个个打趴下，我们却和社会渣滓一起对付她……

疲惫的警察可恶……该死！

疲惫的警察惟任那家伙只知道一句“会好的”，我从入职到现在已经干了快十年，肩上的章也快换了，真的好了吗？好个——

张狂的忍者条子，躲开！

泄气的警察将吾！

泄气的警察混蛋，你敢袭警？！

张狂的忍者我刚刚叫你们躲了——

泄气的警察你——

二人面面相觑。

星熊警官，让条路好吗？

星熊不然，我身上的罪名可能会多一条袭警。也许是杀人。我现在不是特别在乎。

警察叹了口气，把空空如也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星熊能看见的地方，微微侧了侧身。

泄气的警察多谢你替将吾出了口气。

重复播放的广播铃、铃、铃，林贡斯，林贡斯百货♪

重复播放的广播古今东西，无所不包，林贡斯百货♪

拉客的店员时候还早，进来喝一杯吧！像您这样豪爽的鬼族，最适合本店新进的精酿黑啤——

拉客的店员如果您是古典派，我们也有珍藏的芋烧酒……

打扮入时的男人女士，请收好。

星熊滚开。

打扮入时的男人何必这么急躁呢？难道您也在寻找这片大地唯一珍贵之物——“幸福”的敲门砖——

打扮入时的男人等等，您是“金石会的青鬼”？

星熊……

打扮入时的男人我能问下萌萌香小姐去哪里了吗？

星熊你是她的粉丝？还是想带着她去找三船领赏？

打扮入时的男人都不是，我是想请您帮个忙。

打扮入时的男人能不能请您也让我像这几天的萌萌香小姐一样失踪一次？这样，我是不是也能像她一样彻彻底底火一把？

凑热闹的路人是“青鬼”！

凑热闹的路人“青鬼”小姐，咱们能合个影吗？

星熊让开。

凑热闹的路人欸，“青鬼”小姐，等等——

拉客的店员那个，“青鬼”小姐，本店只是个卖酒的……

星熊“燃岛黑”，打包带走。

拉客的店员不好意思，“燃岛黑”停产好几年了，同一家厂子的新产品可以吗？也是最高档的产品线，包您满意——

星熊随便。

等着店员拿酒的空当，星熊背靠在店面前，冷冷扫视眼前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

龙门也好，御机也罢，城市总归是很大的。

哪怕再怎么位高权重，一个人的死也不可能撼动整个城市所有人的心，更何况一个有名无实的黑帮首领。

她知道，有人死去，自然有人活着。

可这些活着的人们，这座城市，已经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星熊没人跟过来。

星熊就这里吧。

星熊拧开瓶盖，扑鼻的酒精味从瓶子里溢出来。

酒甚至没沾唇，只是闻着那股飘散的味道，她就感到一阵眩晕。

星熊铁斋叔，这杯是你的。

星熊嘶……卖这么贵，度数又这么高的酒，也这么单薄吗？

星熊铁斋叔，我这次回御机和人喝酒，一次是在老宅祭奠父亲，一次就是现在。

星熊那些追着怪谈跑的人一定觉得合适极了，“青鬼”就该跟死人一起喝酒。

星熊怪谈……哈，怪谈。

星熊我在东国的故事，在我不明真相，却认定了对错，一脚踏出去之后，就已经结束了。

星熊那真的是最蠢的事情。哪怕我活了下来，后来老陈也面临差不多的抉择，而她也活了下来，我仍然这么觉得。

星熊……说起陈晖洁，铁斋叔，你该和她认识认识的。

星熊她当得起侠这个字。炎国也好，东国也罢，只要“侠”这个字还这么写，一人挟剑，立于万军之前，那就是侠。

星熊这杯是敬她的。

星熊但我和她，不一样。

星熊她胆子很大，不像我——

星熊哈哈，别说是你，这话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别扭。

星熊但怕……就是怕。

星熊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于我而言没什么难的，可其他人呢？我要保护的人呢？我的……

星熊……家呢？

星熊说实话，事到如今，我该立刻启程回龙门。

星熊龙门近卫局的人在东国背了命案，此事非同小可。Missy自然不用说了，林先生，文月夫人，甚至魏先生，怕不是都要为我劳神。

星熊他们不会弃我于不顾。我明白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也明白我。

星熊可这件事终究是我捅出来的。

星熊我那个好不容易找到的家，又要被我捅的娄子狠狠插上一刀吗？

星熊那我又有什么面目，继续把那个地方称为“家”？

星熊或者，让这把刀出鞘，彻底沦为一个鬼。杀人鬼。

星熊杀了金兵卫，杀了敢跟着他向我拔刀的混混，杀了敢拦我的警察……

星熊最终成为雨夜游荡在御机街头的灾祸，成为彻彻底底的怪物，成为真正的怪谈。

星熊解恨，痛快，顺应潮流，拥抱时势，去当狂欢中最耀眼的疯子，然后正中他的……

星熊不，御机所有人的下怀。

星熊……无路可走。走什么路，做什么事，全都是错。

星熊酒……这就快喝干了？

？？？星熊小姐海量。

星熊谁？！

星熊……你的手下呢？

惟任刑警就我一个人。

星熊铁斋叔的尸身在哪里？

惟任刑警警察已经保护起来了。刀伤致死，而且不是你这把刀。

星熊那你的人还来抓我？

惟任刑警上司的任务。

星熊你也是来抓我的？

惟任刑警不，我来找你喝酒。

警察自顾自地盘腿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玻璃杯。

惟任刑警……啧，好烈的酒。

星熊打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我乖乖跟着你进局子，好完成上司给你的任务？

惟任刑警……然后把你弄出御机，让你老老实实回龙门。

星熊这时候不听你上司的了？

惟任刑警……

惟任刑警你以为我为什么在你刚进御机的时候就派人逮你？

星熊二十年前在龙门犯下要案的黑道高层重返龙门，换成我，我也会去逮住他好好问个清楚的。

惟任刑警仅此而已？

星熊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警察盯着星熊的眼睛看。

在发现对面的人并不是在隐瞒，也不是在开玩笑之后，他毫无预兆地冲着星熊的脸来了一拳。

惟任刑警真亏你忘得了啊。

惟任刑警当年死在你们金石会手里的那个议员候选人，他也姓惟任。

星熊……

惟任刑警这拳是替我叔叔打的。

惟任刑警如果不是你为了黑道的*东国粗口*侠义把罪名强行担在自己身上，他的事也不会沉寂这么多年。

星熊……抱歉。

惟任刑警道歉早就没用了。我现在拿三船无计可施。

惟任刑警那家伙早就傍上了一位炙手可热的议员。不然你以为，光凭一个黑道的身份，他就敢在警察局呼来喝去？

惟任刑警把你放走，让他不能称心如意，我能做到的事——警察能做到的事，也就这么多了。

星熊然后，铁斋叔的死会成为青鬼和凶宅怪谈的最后一个注脚，一切都会像当年一样不了了之，是吗，“灵务局”的惟任刑警？

惟任刑警……

星熊你嘴上说不让他称心如意，可你做的事不就是在帮他吗？

惟任刑警你怀疑怪谈和三船有关。

星熊你好像并不惊讶。

惟任刑警“灵务局”的条子也是条子，条子是有嗅觉的。哪怕被铁链死死拴着，我也能闻到腐肉的气味从哪里飘过来。

星熊然后你就跟铁链和解了？

惟任刑警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一人吃饱炸肉排饭，全家就都不饿了的。

惟任刑警知道御机一间转身都费劲，却要住一家四口的房子，究竟要多少钱吗？

星熊不太想猜。

惟任刑警如果你愿意替我把贷款一次性还清，愿意把我的老婆孩子接到龙门，我当然可以把你家老宅翻个底朝天。

惟任刑警或者，如果这么做真的能一击毙命，彻底打倒三船，我也不是不愿意冒险。

惟任刑警现在轮到你回答我了。

惟任刑警你是打算帮我还清我这辈子都未必还得清的贷款呢，还是有比议员更大的势力，能彻底扳倒三船？

星熊……

惟任刑警我已经在尽我所能帮你了。别不识好歹，青鬼。

警察激愤地把最后一点酒仰头喝干。

惟任刑警跟我走。

星熊……不行。

惟任刑警给我个你不能走的理由。

星熊我……

我希望我的牺牲有其意义，但御机的一切都在否定这一点。

这座空空如也的城市，对我来说，还有什么牵绊可言？

该走了。

该回去了。

希望Missy在汐斯塔度过的，不是这样一个寥落的夏天——

？？？……熊！

星熊谁？

惟任刑警什么谁？你在说什么？

？？？……星熊！

？？？幽灵小姐！！

星熊是萌萌香？！

星熊惟任，听见萌萌香的声音了吗？

惟任刑警萌萌香？那个偶像？她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吗？我还要问你把她藏到——

萌萌香的声音我在这里！

惟任刑警……

星熊这边！

星熊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惟任叹了口气，紧紧跟在星熊后面。

星熊没人？可声音明明就越来越近了——

萌萌香的声音这边！这边！！

星熊萌萌香？！

星熊你怎么——

……你怎么被关在了电视里？

这句话星熊和惟任刑警都没问出口。

两人面前，一家门脸根本看不出主营业务，连开没开业都不知道的小店外，摆着一台破破烂烂的电视。

披头散发的萌萌香在里面朝着星熊大叫。

她眼睛没在看星熊，一只手还敲着她前面的什么东西，怎么看都像在敲电视屏幕，仿佛随时要从里面爬出来。

萌萌香是星熊对吧！

星熊是我！你看不见我吗？

萌萌香我看不见你，但我听见你说话了！

萌萌香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以为一切都已经没救了……

萌萌香呜呜……

星熊你先别哭，你到底在哪？这台电视现在放的是什么地方的事情？

萌萌香这里是金兵卫的老巢，我和吉星被他关起来了——

滋。

星熊萌萌香？！

电视屏幕一下子黑了下去。

冷风无端从楼间吹来，腰间的刀在鞘中嗡鸣呜咽。

星熊惟任。

惟任刑警……

星熊铁斋叔刚死，我的心很乱。我忘了一些事情。这是我不对。

星熊可你呢？你真觉得萌萌香被我藏起来了？

星熊还有吉星。她对你们来说想必也无足轻重。一个只知道打小钢珠的废人罢了。

惟任刑警星熊——

星熊为了把我这颗灾星安安稳稳送走，一个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反正已经和金兵卫扯上了关系，就别管了，是这样吗？

惟任刑警我们会尽量保证那两个人的生命安全——

星熊凶宅的受害者，铁斋叔，前几天被砍倒在锻冶町的金兵卫的手下……你们有哪次做到过吗？

惟任刑警……

星熊一拳挥出，同样打在刑警的面门上。

这一拳太重，打得刑警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但还是站住了。

惟任刑警我不称职，这不用你提醒。

惟任刑警但我要说的是，你不是灾星。你是我手中唯一一张能让三船感受到痛，感受到他在御机不是无所不能的牌。

星熊就凭把我半路放掉？

惟任刑警这是警察能做到的极限。

星熊警察，是吗？

惟任刑警你也是警察。你知道警察的极限在哪里。

惟任刑警星熊，听我一句劝。回龙门。你的那个“同乡”，还有龙门近卫局，他们会帮你把事情摆平的。

星熊下意识地把手伸到口袋里。那里放着龙门近卫局的证件。

但她同样摸到一团软软的东西。铁斋递给她的，般若上拆下来的绑带。朋友们送来的礼物。心意。

她忽然完全没来由地闻到汐斯塔的海风味。

维多利亚原野上潮湿的草垛味。

龙门下城区食肆的香味。

……锻冶町愈发浓烈的，只有老宅子才有的木料的气息。

星熊……

星熊你说得对。

惟任刑警知道我说得对，那就赶紧——

星熊我是说，“龙门近卫局会帮我把事情摆平”那句，你说得对。

星熊我之前好像有点太瞻前顾后……或者说，太怕给朋友们添麻烦了。

惟任刑警你什么意思？

星熊没有答话，而是连刀带鞘把刀从腰间卸下，把软带一圈一圈地缠在刀柄上。

惟任刑警你要用这把刀？你到底想干什么？

星熊我还有个承诺没兑现呢。

惟任刑警你要去救人？

惟任刑警别犯傻——

星熊如果我就这么灰溜溜地回了龙门，Missy大概会气到住院，林雨霞呢，我这辈子都别想在她面前抬起头来。

星熊至于老陈……我还等着用重铸好的般若跟赤霄打一架呢。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惟任刑警你就不怕这把刀出鞘之后，你又像二十年前那样后悔一生吗？！

星熊铁斋叔说般若中其实融着僧院的秘法，可我心性不足，压不住鬼族血脉中的狂性。

星熊不过，心性、秘法……你不觉得这些都太虚无缥缈了吗，惟任？

星熊二十年前若是真有秘法，事情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但此时此刻，我不需要什么秘法。

星熊只要这绑带还被我握在手里，星熊就决不会沦为只知杀戮的恶鬼。

星熊至于后悔，我后悔的是，非要把一切背在自己背上，非要让自己来扛，却又一厢情愿地想让自己的牺牲有意义。

惟任刑警你现在到底觉得自己是警察还是黑道？哪个身份要求你非这么做不可？

星熊警察？黑道？

星熊跟这些没关系。

星熊我答应过萌萌香，就这么简单。

惟任刑警……

星熊哦，还有，既然要去救人……我多半会和三船碰上。就算碰不上，我也会去找他的。我有事要问他。

从警察深陷的眼窝和浓重的黑眼圈中间，星熊分明看见一束锐利的光。

惟任刑警你会和他打？

星熊我不想打，但多半逃不掉。

惟任刑警……

惟任刑警帮我在那家伙身上留个口子。

星熊用不着你拜托。

星熊不过，留个口子就够了？

惟任刑警最后重复一次，我可是警察啊。

星熊……

惟任刑警我先回警局了。

惟任刑警只要不出人命，从上面来的压力，我会尽量顶住。

星熊感谢之情，无以言表。

惟任刑警但愿我当得起你这么重的一句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