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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伊雷妮又驾驶着卡车独自行驶时,她总能想到自己当晚的犹豫。
卡车在法院广场边缘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她没有立刻熄火,发动机的震动顺着方向盘传到她的手腕上,又一点点退回去。
来的路上,伊雷妮已经打了电话给拉维妮娅,说自己有些事想和她商量一下。
伊雷妮呼……
伊雷妮应该怎么说呢……拉维妮娅,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坐在驾驶座上的伊雷妮喃喃地重复着未说完的句子,后半句的“我只能来找你”却迟迟说不出口。
“只能”吗?想到这里,伊雷妮有些苦涩地沉默了半晌,雨声透过车窗的缝隙扑向她的脸颊。
她伸手关掉了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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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德罗这一趟下来,比前半个月跑得累死累活到手的钱还要多。
山德罗卡西米尔人可真是舍得给钱啊。
鲁杰罗炫耀?
鲁杰罗我这周光补账就补掉一趟的利润了。
鲁杰罗卡西米尔人扣钱的时候倒是扣得挺狠的,怎么也没见你说呢。
山德罗哈哈,上个月的违约金多谢你帮我出啦,正好我这笔报酬也到账了,欠你多少来着?
鲁杰罗什么欠不欠的,兄弟一场,谁有困难大家都会帮的。
山德罗说的也是。那我先存一部分,下次谁再被扣钱了,我也能出点力。
鲁杰罗省着点吧,最近源石燃料的钱好像也涨了。我刚从卡车燃料站回来,看那数字一个劲儿往上跳,看得我肉疼。
鲁杰罗倒是巧了,在燃料站碰上雷欧帝药店的伙计,那家伙人挺好,还让我蹭了他的燃料折扣卡。
鲁杰罗下次路过他们店,我得记着给他带包烟。
山德罗是吗?哈,你当心别被伊雷妮知道,不然她又要说你和家族的人私下——
伊雷妮私下什么?
山德罗没什么没什么。
山德罗好久不见啊,伊雷妮,我看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把你之前的送货记录给破了。
伊雷妮可以啊,到时候奖励你来处理运输保障署的文书工作。
山德罗哈哈,别,千万别。我得去下个单子的交接点了,回见,伊雷妮。
鲁杰罗确实好久没在营地里见到你了,你好像瘦了不少,忙也得注意身体,不然索默尔得怪我们没照顾好你——
伊雷妮别打岔。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鲁杰罗真没什么。
伊雷妮唉……
伊雷妮我看你和山姆就是不长记性!
伊雷妮山姆怎么不在这里?我在营地里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他,看他的排期,今天和之后几天都是空着的。他去哪了?
鲁杰罗他最近病得厉害,发烧好几天了,还又拉又吐的,昨晚送完订单之后,就回去躺下了。他本来今天要送的订单都换班给吉安了。
鲁杰罗你知道的,卡西米尔人那边……请假扣的钱实在太多了,不如让有空的人顶上……
伊雷妮……
伊雷妮算了。唉,等会儿我联系医生去看看他吧。
鲁杰罗怎么了?你找他有急事吗?
伊雷妮有些恼怒地晃了晃手中的物件,里面传来液体在玻璃瓶里晃荡的声音。
只看外形,也能知道包裹里放着的是一瓶酒,更不用说包裹上赫然贴着萨卢佐酒业的标志。
伊雷妮萨卢佐酒业……为什么寄红酒到我们营地?
伊雷妮要不是收件人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山姆的名字,我还以为是你们谁把订单的货物落在了营地的收件室。
鲁杰罗哦,这个应该是山姆他表弟一家的乔迁贺礼。
伊雷妮乔迁贺礼?
鲁杰罗之前他表弟一家刚搬来新沃尔西尼时,找房子的事情,德米特里先生——呃,德米特里,帮了一点忙。
鲁杰罗应该是那个时候提过的,搬完家会送瓶红酒过来祝贺。
伊雷妮……
鲁杰罗只是一瓶红酒,伊雷妮,只是一瓶红酒……这酒不是给他的,山姆已经戒酒了,你也知道的呀。
伊雷妮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很疑惑那位德米特里先生为什么会知道山姆表弟一家的事。
伊雷妮还有你,鲁杰罗,你之前租下的那家小超市,我前些天去买东西,怎么改成萨卢佐酒业的专门店了?
伊雷妮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鲁杰罗呃,我转租给他们了。管理比我以为的更麻烦,我想我还是不适合当超市老板,不如早点放弃,安心做我的卡车司机。
伊雷妮你是有什么难处吗?不能和我说,却能和家族的人说?
鲁杰罗没那回事,伊雷妮……
伊雷妮……
伊雷妮你们什么时候能明白,这些小恩小惠也都是人情,总有一天是要还的,而且会比我们想象中的代价更大。
鲁杰罗可是至少现在,他们只是在帮我们啊。
伊雷妮帮?红酒锦标赛过几天就要开始了,萨卢佐酒业的人偏偏选这个时候送来“乔迁贺礼”,目的是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伊雷妮现在“只是一瓶红酒”,之后呢?家族的钱?家族的挂名?你们又要像之前那样,替家族打工了吗?
鲁杰罗如果你担心像之前那样的事情会再发生,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
鲁杰罗而且在新沃尔西尼目前的秩序下……伊雷妮,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市长和拉维妮娅法官啊。
伊雷妮我没有不相信他们,只是……
伊雷妮算了。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别忘了那次狂欢节期间的种种。
伊雷妮少和那些家族的人来往。你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伙计、普通的店员,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家族的授意。
鲁杰罗伊雷妮,我知道上次的事给你、给我们大家都带来了很大的伤害。
鲁杰罗但是萨卢佐的老板已经换了人,小威尼斯也不在了,现在已经不一样——
铃声打断了鲁杰罗的话。伊雷妮没有再反驳,只是摇了摇头,准备离开。
电话甫一接通,急切的声音就从终端里泄出。
吉安喂,鲁杰罗!我联系不到山姆,怎么办啊?
吉安你能不能快点来第二码头的载具检修点,我、我跟卡西米尔人说不清楚!他们非要给我的违约金加码!
鲁杰罗什么……?
看到鲁杰罗也开始慌张,伊雷妮冲他点头示意了一下,接过了终端。
伊雷妮是我,发生什么事了?
吉安伊、伊雷妮,你在就最好了!
吉安山姆不是发高烧了吗,我想着他这趟和我的单子顺路,就和他换了班。但卡西米尔人临时改了交货点,我没来得及……
吉安我跟卡西米尔人解释了,可他好像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他就是一直在重复是我违约,现在又要给我记一笔违约金!
吉安总、总之你快来吧!伊雷妮,合同上密密麻麻都是小字,我、我也看不懂啊!
伊雷妮好,我马上过去!

伊雷妮……通融一下不行吗?你们的商会临时更改交货点,这也算是意外因素吧?是你们的调整导致的延误,这样也要算作是司机违约吗?
卡西米尔代表署长小姐,所有订单录入我们的系统,我们自然是按照排期去调整的。司机自行换班,本就应该自己承担换班的后果。
伊雷妮可是……
卡西米尔代表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如果我们在这一单上破了例,之后再有类似的情况,可就说不清了。
卡西米尔代表至于司机先生,我们再争论下去,对彼此双方都无益处。您再不出发的话,按照目前的路况,和排期表上的安排……
卡西米尔代表唔,您可能还会有一次实质违约,违约金会涨到这一单收入的百分之十五左右。
卡西米尔代表另外,这将是您本月的第七次违约记录。
卡西米尔代表后续订单的时间窗口,也会相应收紧。

伊雷妮想不起来,当时面对着脸色发窘,却仍努力挤了个笑容给她的吉安,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也许是懊恼,也许是歉意。
也许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在听完外国商人的“好心”提醒后,吉安只是说了几句自我催促的话,便匆匆出发了。
这件事决不能就这么算了。伊雷妮暗想。

鲁杰罗伊雷妮?这么快就回来了,吉安那边怎么样?
伊雷妮……营地里有还没带去署里归档的合同吗?帮我拿一份过来吧,当初和卡西米尔人签的合同。
鲁杰罗怎、怎么回事?
伊雷妮那些条款……有些不对劲,至少运行到现在这个时候,我觉得很多东西都不合理,需要跟他们的人商量着改改。
鲁杰罗……
鲁杰罗吉安的事没解决,对吗?
伊雷妮嗯……
伊雷妮但我会解决的。
鲁杰罗唉,我就知道……其实之前很多次,我们也有司机去跟卡西米尔人谈过——不那么正式的,当然,结果可想而知。
鲁杰罗你前脚刚走,我们后脚就在商量补上吉安的违约金的窟窿了。
鲁杰罗他老婆刚生了双胞胎,家里老人身体也不好,还有一堆要用钱的地方。不过还好,德米——
鲁杰罗……
鲁杰罗突然顿住,伊雷妮也没再追问下去。她怕自己会脱口询问,连她都才知道吉安家的困境,那位家族里的大人物又是如何得知的。
伊雷妮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太久,久到连自己的家人们,她都不够熟悉了,就像两年前那样。
伊雷妮……去拿合同吧。
伊雷妮会没事的,我来想办法,我来解决。
伊雷妮运输保障署的司机不需要接受外人贴着隐藏价格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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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米尔商会会客室的灯光比城市道路与运输保障署办公室里的要柔和得多,厚实的地毯把脚步声吞得一干二净。
桌上已经摆好了水和文件,位置安排得恰到好处,让人很难分辨这是一场正式会谈,还是一次礼貌性的沟通。
卡西米尔代表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点,正低头翻着资料,见伊雷妮进来,便合上文件,起身示意。
伊雷妮没有寒暄,直接坐下。
伊雷妮我希望运输保障署和卡西米尔商会之间的合作能够做出一些调整。
伊雷妮司机们不是机器,他们已经在尽量配合了,现在违约情况频出,有些确实是司机们的问题。
伊雷妮但还有很多,是合同条款与现实情况有冲突导致的。
伊雷妮……你们的合同里有诸多不合理的设置。
伊雷妮拿出一叠合同往前推了一点。页角已经因为被反复翻阅而起了毛边,标签贴得密密麻麻。
伊雷妮这些条款单独看,或许都是合理的。
伊雷妮但放在一起,只会把所有压力推到最末端的人身上。
卡西米尔代表这才伸手翻开合同。他看得很认真,甚至在某一页多停留了几分钟,像是在确认措辞。
过了一会儿,他才合上合同。
卡西米尔代表我理解你的担忧。实际上,我们也注意到了最近运输中的混乱。
卡西米尔代表不过,合同条文早已明确列出,你们在签署时也都确认无误。
伊雷妮是的。因为当时没有人意识到,它们会这么频繁地同时发生。
卡西米尔代表从规则本身来说,它们并不冲突。只是现在的运行状态,比最初预想的要紧张一些。
卡西米尔代表那么署长小姐,你的诉求是?
伊雷妮我希望,至少在近期,对这些边缘情况能有更灵活的处理方式。至少,在执行上留出空间。
伊雷妮我想,这也是为了我们今后更好地合作。
卡西米尔代表沉默了片刻。
伊雷妮那时隐隐觉得,这种沉默似乎并不是犹豫,而是在评估这句话是否需要被回应。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卡西米尔代表如果每一项调整都被单独标记,后续会变得很难管理。
卡西米尔代表不过——
卡西米尔代表之前几单的记录,我们可以先放一放。
伊雷妮“放一放”,是指?
卡西米尔代表不作为当前阶段的参考。至少在这一轮排期结束之前,不会。
伊雷妮那司机个人的违约记录……
卡西米尔代表不会在这个阶段被单独拎出来,你可以把精力放在调整整体节奏上,只要运行顺畅,很多问题自然不会被放大。
卡西米尔代表我们也不希望合作对象一直处在紧绷状态。
卡西米尔代表近期也算是特殊情况,红酒锦标赛不日举行,与之相关的运输订单数量确实比以往更大,也是辛苦你们了。
伊雷妮是,运输保障署已经几乎将全部的运力都放在红酒锦标赛相关的订单上了,所以,我希望卡西米尔商会方面也能理解司机们目前的情况。
卡西米尔代表为了我们今后更好地合作……对吧?
伊雷妮……
伊雷妮好。我也会重新调整目前的排期,以及司机们的状态。你们给大家带来了很大的利润……这我也是清楚的。
伊雷妮起身,与桌子对面的人握手。对方的手很稳,没有用多余的力。脸上保持的依旧是伊雷妮刚进门时看到的礼貌神情。
卡西米尔代表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们再看下一步。
伊雷妮点了点头。
带着桌上的合同走出会客室的时候,伊雷妮的脚步甚至奇异地有些轻松。
她没有退让。这种感觉将她来之前的紧张驱散了不少,也让她生出许多后悔。
如果早点来为司机们争取权益就好了,如果当初好好检查合同就好了。不过现在这些都解决了——至少事情都还有斡旋的余地。
谈判结束后的整整一天,伊雷妮统计了营地里几乎所有司机的违约情况,运输保障署里可调配的款项,甚至自己的存款。
晚些时候,她还专门跑回营地,告诉大家不必再为违约金发愁。
和新沃尔西尼最近总是艳阳高照的天气一样,一切都在变好。伊雷妮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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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姆离开药店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感冒似乎已经好了不少。
至少对于他的钱包而言,歇了这么三天,烧该退了,病也该好了。
山姆总不能老是让别人替我顶班……唉,明天就去商量一下排期,然后开始跑起来吧。
山姆唔?这么晚了,谁在找我?
山姆喂,谁啊?
山姆欸,托马索?是萨卢佐酒业的托马索吗?
山姆哎呀,大前天多谢你的感冒药和退烧药啊!真的挺有效的。我刚还在药店里找这款药呢,多屯两盒,下次再发烧也不怕了。
山姆哎呀,哪儿的话呢!那个订单你都说让我不用那么急着送了,但我觉得最好不要耽误你们做生意嘛,就还是送过去了。
山姆没想到报酬里你还专门给我放了两盒药。我去领报酬的时候没看见你,但是,是你放的没错吧?
山姆你们萨卢佐的人还怪好的——
山姆啊抱歉抱歉,是贝洛内、贝洛内的人怪好的!对了,托马索,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山姆你们老板有几瓶酒忘了装到配送订单里了?调不开人手……
山姆但明天的红酒锦标赛上要用?!
山姆那可是大事!正好,我过一个路口就能到你们酒厂,我现在去帮你们老板送酒!我骑摩托车去,很快的!
山姆哎呀,说什么配送费呢,邻里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嘛!哎,行行行,那听你安排,报酬等我把酒送到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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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姆大企业也会出这种纰漏啊,啧啧。
山姆还好托马索找上我了……欸,不过托马索怎么会有我的号码?之前我告诉过他吗……?
山姆算了,不重要。倒是这个什么红酒锦标赛啊,希望还是咱们新沃尔西尼的红酒能拿个冠军。
山姆卡西米尔人懂酿酒吗?要我说,肯定还是不如叙拉古人懂……
山姆会场……再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山姆哪来的卡车?!
山姆呼……呼……
山姆这卡车司机一个转弯差点吓死我了,还、还好酒没事……
山姆估计是打瞌睡了,没注意到红灯吧。哎,这卡车怎么翻成这样,不知道司机有没有事,先打个报警电话再说……
山姆——!
山姆这是……吉安?!
山姆喂,有人帮忙吗?我的兄弟受伤了!那边——托马索?你也在?
山姆快帮我把他从卡车下拉出来!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山姆……喂,救护车吗!发、发生车祸,司机已经昏迷!快、快来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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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姆……所以,托马索告诉我,他们老板会负责吉安的医药费,还有那车红酒的货款。
山姆说是……如果当时没让我去跑腿送货,吉安说不定就不会出意外,卡西米尔人的货也不会全翻了……
伊雷妮……
伊雷妮然后呢?
山姆什么?没有然后了呀,托马索就跟我说了这些。
山姆我们就接受吧,伊雷妮,萨卢佐酒业的老板也是好心,听托马索说,出事之后他们老板也很担心,说没想到会发生这么严重的车祸。
山姆再说,吉安在医院里还等着这笔钱救命呢!
鲁杰罗伊雷妮,你去了这么久,卡西米尔人那边是什么态度?货物的赔偿要我们负责吗?还是萨卢佐酒业来负责?
伊雷妮卡西米尔人说可以把那车货物的账给平了……
伊雷妮话说到一半,声音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她的视线落在营地尽头那辆还没来得及修理的空车上,车厢里残留着的玻璃碎屑在太阳下反着光。
伊雷妮他们的意思是,可以不把这件事往个人身上追究。
山姆明显怔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分量,呼吸一下子松了下来。
鲁杰罗那……吉安那边?
伊雷妮不会走个人赔偿。
伊雷妮事故记录会按履约失败处理,货损由他们那边自己消化。说得挺漂亮的,什么风险共担、合作伙伴之间不该把事情做绝。
山姆那就好,那就好!
山姆吉安现在那样子,要是真再有一笔赔款压下来,人怕是都要被压垮了。
山姆唉,吉安接订单接得太猛了,他其实根本就疲劳驾驶很久了吧……
伊雷妮……
伊雷妮总之,给那位托你跑腿的朋友回个话吧,就说我们不需要。吉安的医药费,运输署的保险能抵一部分,剩下的我来处理,不用担心。
山姆好、好,医药费这一块我也能出!昨晚出事之后大家也说,尽量给吉安凑凑。
山姆对,还有托马索那边,我、我这就去打给他——
伊雷妮唉……
鲁杰罗我猜,那群卡西米尔人应该没这么好说话吧。漂亮话说完了,不漂亮的呢?
伊雷妮不漂亮的话……他们也说得很清楚,这种“处理方式”,不是默认选项,是基于我们现在的合作关系,他们才愿意这么做。
鲁杰罗什么意思?
伊雷妮意思是他们希望之后的排期、线路安排,还有一些我们以前自己决定的事情,能更多地……提前配合他们的系统。
伊雷妮还有一些关于违约记录的事,说是会统一纳入评估,说得很官方,说什么只是“内部参考”,不会直接扣钱。
鲁杰罗他们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伊雷妮具体的规章制度,等到红酒锦标赛结束之后,我再和卡西米尔人正式谈判,这次一定不会再让他们在合同上列出那么不合理的设置了……
伊雷妮总之,那一车红酒的问题就算是了结了。别问这么多,也别想太多,事情已经解决了。
鲁杰罗伊雷妮……
伊雷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鲁杰罗。
伊雷妮我不需要,我们也不需要。事情已经结束了。
伊雷妮……
伊雷妮放心吧,有我在,我来想办法。运输保障署……
伊雷妮互助会里的卡车司机们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伊雷妮回想起那两次谈判,最清晰的并不是对方说了什么,而是自己当时那种罕见的确信。
她确实相信过——
只要把事情摆到桌面上,只要坚持规则与边界,哪怕不去碰那些她不愿意碰的力量,问题也一定能被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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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雷妮你先等会儿,我现在没时间听你说话——
伊雷妮不耐烦地朝身后来送口信却没机会说话的鲁珀挥了挥手,转身面对西装革履的库兰塔。
她急切但不知所措,刚抬起来的手此时又不知道该放向哪里。
伊雷妮可、可是,这么大的数目,我们无论如何都赔不出呀!
伊雷妮而且你刚刚说的,如果我们不接受这些,就不再有后续合作是什么意思……
伊雷妮那天在会客厅里不是说好……
卡西米尔代表那天说好的,是基于那天之前的情况。今天提出这些要求,也是因为今天之后,情况将会有变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只是在陈述一条已经确认过的事实,甚至带着些愿意帮伊雷妮再重新解释一遍的礼貌。
卡西米尔代表事故的交通责任认定,我们不会介入,也不打算影响相关部门的判断。
卡西米尔代表但货物已经损毁,这是无法回避的结果。
卡西米尔代表更何况毒杀案……
卡西米尔代表说来也真是巧,那位指挥家最后品尝的本应是我方的红酒,但偏偏有一个鲁珀跳出来说,那是他托人配送的酒品。
卡西米尔代表运送嫌疑人酒品的车,偏偏又是导致配送我方红酒的卡车发生事故的车……
伊雷妮我们运输保障署的司机和毒杀案这件事没有关系!
卡西米尔代表哦,这是当然,我相信——至少在交通意义上,我个人当然相信这一点。
伊雷妮……“交通意义上”。
卡西米尔代表无论那名骑手是否存在交通违规行为,他的运输行为都已经客观影响了我方的货物运输过程。
卡西米尔代表并在关键节点制造了高风险场景,最终导致合同无法按约完成。
伊雷妮所以你们就要追究一个实际上没有违规行为的人?
卡西米尔代表我并没有使用“追究”这样的词。
卡西米尔代表我们只是依法确认损失的责任关联。
库兰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卡西米尔代表至于这份损失中,保险无法覆盖的部分,自然需要由相关责任方承担。
卡西米尔代表在商言商,伊雷妮署长,还请您理解。
伊雷妮我理解不了,这哪里是在商言商,分明是趁火打劫!
卡西米尔代表当然、当然,您会这样想,我也觉得很遗憾。
卡西米尔代表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对于我们的公司而言,也是不希望看到的。
卡西米尔代表至于接下来的合作,有意愿的司机朋友,可以到我这里领取一份说明资料。
卡西米尔代表我们依旧欢迎理性的选择。
伊雷妮……
山姆等、等等,伊雷妮,你别不说话啊?!这纸上写的东西我自己可处理不来!
山姆唉,看来还是得找——
伊雷妮不行!
山姆那你说要怎么办?如果不是你当初和这群外国人签什么合作协议,那晚根本就不会发生那种车祸,吉安也不会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伊雷妮我……
山姆伊雷妮,我知道你是想让大家多赚点,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他们卡西米尔人要告我啊?!
山姆这么大一笔钱……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又怎么可能赔得出来?
山姆你当初说,纳入市政系统之后,咱们卡车互助会——不、运输保障署的司机是有制度保障的。
山姆那这种事……现在不该是我一个人扛的,对吧?
伊雷妮我知道,我会想办法……
山姆伊雷妮,要么你来搞定这件事,要么……
山姆等在你身后的,那个贝洛内家来传话的人,我去听他说。
伊雷妮条件反射地仍旧想说“不行”,像是此前每次面对这个话题时那样。可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看到远处,脸上带着公式化笑容的库兰塔身边松散地围着几个司机。
对方只是拿着宣传手册耐心地站在那里,偶尔点头、偶尔低声回应,看上去更像是在听人倾诉,而不是推销什么。
司机们一边面带困惑地听着库兰塔的讲解,一边又将隐晦的,带着些探寻意味的目光投向伊雷妮。
伊雷妮别急,你先别急……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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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雷妮已经很久没有驾驶卡车上班了。她甚至已经很久没有驾驶卡车行驶在新城的道路上。
运输保障署办公室所在的市政大楼外,停车位总是很紧张。
本地企业的访客、外国商会的来宾、运输保障署的司机们、其他兄弟部门的同事们,他们的各式各样的车在这里停留,往来。
实在没有位置再放一辆她的卡车。
这个下午,伊雷妮从营地里把卡车开出来的那一小段路,听到司机们或兴奋或疑心地讨论着卡西米尔商会代表带来的宣传手册。
听到司机们谈论着本季度里的违约次数,单笔订单的高额利润,还有家里的儿女也许可以去某间酒厂、某家药店、某个载具公司上班。
那些宣传册,它们都描画出了不错的未来。与她在一开始,为了拒绝家族而选择外国人时见到的似乎没有太多不同。
但她知道,它们代表了更多的东西。
伊雷妮驾驶着她的卡车,开过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开到暮色几乎染尽天空时,她拨通了终端上的一个号码。
伊雷妮喂,拉维妮娅……是我,伊雷妮。我现在去你那里,我现在去法院找你。
伊雷妮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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