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pmusic
有道是……书画受俗子品题,三生浩劫;鼎彝与市人赏鉴,千古异冤……
可是壶兄啊壶兄,我自诩不是个凡夫俗子,你说你我对饮那些日子,我又何时赖过酒,又怎的得罪了你?
少了你这个酒友,我又该上何处找人对饮哟……
唉……

慌张的学生先生,先生!不好了!
慌张的学生胡君……胡君他——他死啦!
私塾先生啊——
私塾先生这是何时的事……怎会如此……
慌张的学生就在胡君平日里待着的那个茶馆,他从二楼跌了下来,摔死啦!
慌张的学生一定……一定是被那个坏女人杀死的!
慌张的学生她一定,还会回来找我们的!
私塾先生唉……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
私塾先生于未见之事不可轻言,你们既然没有亲眼看到,怎么能妄下定论?
慌张的学生可是先生还说过,要举一反三。
慌张的学生那个坏女人最近杀了好多人,这次胡君怎么不可能是她杀的?
私塾先生举一反三,说的是理,不是事,更不是人。
私塾先生你自己不想被别人恶意相向,便应该想到别人也不愿意被恶意相向,这叫做理。
私塾先生但一个人做了一件错事,便说他此生只能做错事,那就叫不讲理了。
私塾先生罢了罢了,其中的道理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通的,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私塾先生胡君在茶馆坠楼身亡,那有没有人捡到他的遗骸?
慌张的学生这个我可是亲眼看见了!
慌张的学生胡君从楼上掉下来后,有一个天师打扮的人,把摔碎的胡君捡走啦。
私塾先生怎么还有天师……?
私塾先生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你确定看清楚了?
慌张的学生看清啦看清啦,胡君摔死的时候,那天师就在那儿。
慌张的学生后来我还看到,那人拿着胡君的尸体,在镇上到处打听呢。
私塾先生坏事坏事……既然此事已经被撞见,恐怕免不了一番纠缠。
私塾先生可无论如何,胡君的遗骸还在那位天师手上,得想个办法……得想个办法拿回来才行。
慌张的学生先生的意思,是想让我们从那天师手上把胡君的尸体偷出来?
私塾先生说了多少遍,殁去的同胞,要称“遗骸”,不可称尸体……
私塾先生还有,是“窃”,不是“偷”。我不是和你们讲过,为了一己私欲称之为“偷”,为了——
私塾先生不说了不说了,时间紧张,那位天师随时会到。按我之前教过你们的,都各自去准备吧……
麟青砚请问……阁下可是“蒲先生”?
麟青砚……
蒲先生……
麟青砚自从走进了这间不大的学堂,便一言不发,仔细审视着屋里的每一件物件。
过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坐在她对面的老先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蒲先生请问……
麟青砚自我介绍一下,在下麟青砚,是大理……是天师府的一名天师。
蒲先生从大人的打扮上是看得出来的。
麟青砚蒲先生平时也会与天师打交道?
蒲先生这座小镇临近天师府,平日里镇上百姓的生活多仰仗天师们关照。当然是认得的。
蒲先生这位麟天师……今天究竟是为何事到访?
麟青砚不怕先生笑话,今天我初到这座邙山镇,就遇上了一件怪事。
麟青砚小镇南边的茶馆,有一位自称胡君的跑堂。未时三刻,在茶馆里下毒绑架了四名游客。
麟青砚当时我正巧撞见此事,正要追捕的时候,却亲眼看见他从二楼摔了下来。
麟青砚我赶到坠落场地的时候,在那里只看见了一个摔碎的茶壶。
麟青砚我本以为是自己眼花。可事实证明,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中,不只是我看到了这一幕。
蒲先生您是说,有一个人从楼上坠亡,却变成了碎茶壶?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蒲先生那……麟天师,您说的这个碎茶壶,能不能让我瞧一眼?
麟青砚……
麟青砚的手伸入口袋中,拿出了一个包裹放在桌上。
蒲先生正要拿过,麟青砚却一把按住了包裹。
麟青砚先生请稍等,我想先问先生几个问题。
蒲先生这……天师尽管问就是。
麟青砚今天我在镇上打听死者消息,许多人都说知道有胡君此人,而且其中不少都说这位胡君是蒲先生您的熟人。
麟青砚让我奇怪的是,我常年住在百灶,可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与百灶近在咫尺的邙山下还有这样一座小镇。
麟青砚这座邙山镇上没有官府管事,大家有什么事都找您的这座“置锥学塾”来解决。
麟青砚听上去,先生在这座小镇名望颇高?
蒲先生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蒲先生麟天师的问题,我都能回答……
蒲先生其实这座小镇,早年间也算热闹,可是后来慢慢地,百灶城建得越来越大,年轻人都跑去城里找活计了,镇上的人也就越来越少。
蒲先生现在虽然还叫一个镇,可实际上才不过五百多户人家。再加上临近天师府,出不了什么乱子,朝廷也就放心不管啦。
蒲先生至于老朽,之前不过是个读过几本书的穷书生,学问够不上通过考校,只能在这里教教孩子读书认字,混口饭吃。
蒲先生许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乡亲们称我一声先生,遇上点麻烦事愿意问问我的意见,已经是折煞人啦。
麟青砚先生怕是谦虚了,教书育人本来就是有德之举,您自然担得起这些敬重。
麟青砚可是我注意到,您这间屋子里的收藏,书籍字画,古董文玩,怎么看都不像是凡物。
蒲先生这些……
蒲先生啊,麟天师应该是看走眼了。这些都是平日里我认识的天师所赠,天南地北搜集来的杂物,只是有些年头,不算什么值钱物件的。
麟青砚是这样吗……
蒲先生至于天师问起的那位胡君……咳咳——
麟青砚——!
蒲先生当心!
不知什么缘故,桌上的烛台突然翻倒,滚烫的蜡油差点溅到麟青砚的手上。
麟青砚连忙起身,身后的椅子又突然翻倒,险些绊了她一个趔趄。
就在这一会的工夫,蒲先生眼疾手快,将桌上的包裹调了包。
麟青砚怎么回事……
蒲先生天师……您,您没事吧……
蒲先生我这屋里的物件都太老旧,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得罪了……
麟青砚……无妨。
麟青砚我们刚才说到……
蒲先生哦,刚才说到,那位胡君,的确是我的一位朋友。
蒲先生他是镇上那座老茶馆的伙计,会点泡茶的功夫,平时算我一个茶酒朋友。
麟青砚您是否知道他平日里有什么仇人?
蒲先生这我就不知道了……在我看来,那胡君的确是个本分人……
蒲先生可是人和人打交道,哪有碟子不碰着碗的,兴许是他无意间对谁说过几句冲话,又或者欠了谁的钱拖了几日……
蒲先生人生在世,谁能没几个“仇家”呢?这可就当真不好说啦……
麟青砚先生愿意告诉我的,只有这些了?
蒲先生不是愿不愿意……在下知道的,也就只有——
麟青砚不必了。
麟青砚先生为人师表,在下不愿意迫使先生做失德之举。先生说话前请三思。
麟青砚等先生愿意和在下交谈的时候,我们还会见面的。
麟青砚今晚已多有打扰,在下告辞。
慌张的学生先生,先生,那天师走了吗?她放过我们了吗?
蒲先生嗯……
慌张的学生那您拿到胡君的遗骸了吗?
蒲先生……
蒲先生这才缓缓从桌子下面拿出了那件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
其中包着的却并不是什么茶壶的碎片,而是一堆碎石子。
蒲先生这位麟天师,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厚道人啊……
蒲先生罢了……还是得再去跑一趟。
蒲先生你们看好家,我去去就回。
慌张的学生先生、先生——您不要我们帮忙吗?
蒲先生……也行,跟我来。
stopmusic(fadetime=2)
麟青砚……
已是夜深人静,麟青砚走在无人的街上。此时街上若是有人的话,便能看到一幅诡异的奇景。
在天师身后十步远的墙边靠着一把笤帚。不知为何,无论她怎么走,那把笤帚始终与她保持着这个距离。
且不论街上怎么会有一把家用的笤帚,毕竟,屋檐上还有一只绣花鞋,啪嗒啪嗒地跟着那把笤帚,又有一幅贴在墙上的字,跟着那只鞋。
而后是弹跳的扁担、滚动的药瓶、咚咚作响的拨浪鼓……跟在这条浩浩荡荡的长队最后的,正是蒲先生。
队伍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了下来。
笤帚蒲先生,那天师不见了……
蒲先生她进了这家客栈?
扁担这点可以确定,但是进了客栈里,就见她不着了。
蒲先生唔……
瓦片先生,先生——
蒲先生你看到那位天师了?
瓦片不是,不是!
瓦片我看到那个坏女人,追过来啦!
蒲先生什么——
???找到你了。
stopmusic
蒲先生哎呦……我这腰哟……
蒲先生是你……
蒲先生唉,我不愿相信是你……可是除了你,还能是谁呢?
冷酷的剑客不必多言,我只想知道,先生为何要骗我?
蒲先生骗你?我何时骗过你……
冷酷的剑客你口口声声说,那本秘籍是假的,叫我们不必理会。可那个茶壶为什么会在今天参与茶馆的交易,又为何会拿到这本秘籍?
蒲先生误会……都是误会……
冷酷的剑客我不管什么误会,我现在找你只有一件事。
冷酷的剑客这本秘籍中“化人”的法门,请先生为我解惑。
蒲先生你当真……就这么想离开这座镇子?
冷酷的剑客我与故人之约,先生又岂不知?
冷酷的剑客这些年来,我多次苦苦求先生告诉我离开镇子的方法,您却总劝我不要操之过急。
冷酷的剑客可现在这本秘籍就在眼前,先生还有什么借口?
冷酷的剑客先生桃李满门,您就再教我这一件事又能如何?
蒲先生这几日来,为了争夺这本秘籍,你不惜出手伤人。
蒲先生你想要变成人,不知先学人的良善、仁爱,却先学会人的怨恨、暴戾。
蒲先生若是让你这样离开镇子,那只能是害了你……
冷酷的剑客仁爱……哼,我心中的爱,你们又怎么会懂……
冷酷的剑客事到如今,你还要藏私吗!
蒲先生可惜……可是你所谓“化人”的法门,我也是一窍不通。
蒲先生你恨我也好,要杀我也罢。
蒲先生要我昧着良心,蒙骗学生,那是万万不能的。
冷酷的剑客……蒲先生,我向来是敬重你的。
冷酷的剑客事已至此,不要怨我。
冷酷的剑客——!
剑客的剑还未落下,屋外飞来一剑,挟着雷霆之威,击退了剑客。
stopmusic(fadetime=2)剑客敏锐意识到敌人实力不凡,毫不停留,翻窗逃走了。
麟青砚让她跑了……
蒲先生麟天师……刚才都听到了?
麟青砚听了个大概,也猜了个大概。
蒲先生唉……
麟青砚我愿意相信先生有苦衷,可先生先前的举动,确实不太妥当。
蒲先生麟天师责备得是……唉,这下弄的,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呀……
蒲先生可是麟天师,你是怎么知道我被人挟持……
麟青砚一把会说话的扫帚跟了我一路,还请我来救你。
麟青砚……我今天再见到什么事,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蒲先生麟天师请坐,先用杯茶吧……
蒲先生话音刚落,一个盘子托着茶壶与茶杯,送上茶来。
麟青砚见到此状,也只是皱了下眉头。
麟青砚这些器物……
蒲先生他们都是这间学塾里的学生,也都是“伥”。
麟青砚难怪今天见到的那些镇民,都是那样怪异……
麟青砚那这座小镇里的人难道全都是……?
蒲先生有的是人,有的是伥。至于各自为数几何,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搞不清啦。
蒲先生很多年前,这座镇子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之前告诉麟天师的那些话,也不算假话。
麟青砚受巨兽影响诞生的伥物,我之前有所耳闻。但从来没有见过心智与人类如此接近的“伥”。
蒲先生麟天师可是忘了,这附近有什么?
麟青砚……岁陵。
蒲先生是了……
蒲先生我们都知道巨兽化身有附身器物之能,而“岁”实在是过于强大,被镇压了千年,仅仅是逸散出来的力量就足以让一些器物化为“伥”。
麟青砚这些事情,绝不是一般人所能知道的。先生难道是……
蒲先生在司岁台当“巨兽学士”,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蒲先生生也有涯,知也无涯……研究巨兽的学问做不到头,也研究得自己没了人味,我便交了封辞呈,想躲进山里隐居,这才发现了这座镇子。
蒲先生几十年前,这座小镇还常有伥物作乱,天师府不时得派天师镇压。
蒲先生可我想着,那些“伥”诞生于人世间,无依无凭也是可怜。何况他们中有的沾染了不少人性,神智也与人有几分相似。
蒲先生与其看他们四处作乱继而被消灭,不如试着教教他们人的仁义礼法,说不定他们还能与人和谐共处呢?
蒲先生慢慢的,就有了这座“置锥学塾”……
麟青砚先生高义……
蒲先生不敢不敢……我讲这些话可不是向天师邀功。
蒲先生想来也好笑,我前半生帮着人们研究“兽”,后半生帮着“伥”们学做人。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于两头竟然都是一知半解,不求甚解……
蒲先生不过也是在躲起来之后,我才觉得这些器物,实在是可爱。
蒲先生我本以为日子就能这样一直过到头……
蒲先生其实几日前,我收到了一封信。
麟青砚信……

麟青砚“机密要闻,勿转他人手”?

蒲先生一个人自称拿到了一本绝世秘籍,是那位玉门宗师亲笔所著。
蒲先生传闻中,那位宗师身为巨兽化身,却能为自己塑造出一副人的身体,那书中记载的功法,也能让伥物“变为人”。
麟青砚这件事竟然还牵扯到玉门,难道左乐说的变故就是……
麟青砚可是,让“伥”变成人,那本秘籍当真能做到此事?
蒲先生说实话,这件事我也不知真假。但重要的是,有不少伥都信其为真。继而引发了不少乱事……
麟青砚您是说,这写信人的目的,就是为了引得这座小镇人心惶惶?
蒲先生唉……不好说,不好说哟……
蒲先生我知道的消息,都已经告诉您了,麟天师现在有何打算?
麟青砚……
麟青砚岁兽之事,本不在我职责范围内。可伥物伤人,作为天师府天师,绝不可坐视不管。
麟青砚要是那幕后主使包藏祸心,那我更不能姑息。
蒲先生也好……看得出麟天师是位正直之人。这件事交由您去追查,我也可以放心了。
蒲先生麟天师……最后还有一事。
蒲先生那胡君的“遗体”,能否交给在下……
麟青砚自然……
麟青砚先生是准备安葬他?
蒲先生是安葬,也不只是安葬。
蒲先生这间书房……名为旦暮堂。这里摆放的每一件破损的器物,曾经都是“伥”。
蒲先生伥的生死,与人不同。
蒲先生他们生于人寄托于物的执念;亡于器物损毁,或是执念消弭。
蒲先生这损毁的器物若是能修复好,或许有朝一日,还能有神识显现。
麟青砚那这只茶壶——不,这位胡君……?
蒲先生胡君的主人,原来是这座镇上的一个茶农。他好茶,也懂茶。
蒲先生曾经,他在山上精心开垦了几亩茶田,年年清明前采茶煎茶的时候,在这镇上随便哪里舀一瓢井水,喝到嘴里都是茶香。
蒲先生可他还不知足,一心要找天下最好的茶种,最清冽的泉水。
蒲先生有一年,他听闻炎国极南的海边有株天岳春的母树。他二话不说,雇了船队就往南边去了。
蒲先生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蒲先生那茶农的一点痴心,就依凭于这只与他日日相伴的茶壶上。也无怪这位胡君,总想着要逃出镇子……
麟青砚那位茶农,是先生的朋友?
蒲先生……
麟青砚从包裹中掏出一个匣子,匣子中放的,是小心收纳起来的茶壶碎片。
蒲先生多谢天师……
stopmusic(fadetime=2)
礼貌的先生云先生,在下恭候多时了。
云青萍实在抱歉,遇上了一些意外,让您久等了。
礼貌的先生云先生说,想要先在这座镇上游览一番,现在可尽兴了?
云青萍当然,这镇上人物风情,都令在下大开眼界。
云青萍让那位先生等的时间太长也不好,我们这就动身吧。
礼貌的先生好,请跟我来。
stopmusic(fadetime=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