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pmusic
海滩上已经铺满了食物。
人们的请求得到了大海的回应。
男性居民C……
男性居民D鳞。
男性居民C……壳。
男性居民D能吃。
男性居民C能吃。
男性居民D多一点,再多一点……塞满嘴巴。
男性居民C漏了。
男性居民D捡起来,吞下去。更多一点……
男性居民C带走。带回去。
男性居民D带回去。塞满身体。塞到塞不下。
男性居民C教士……
男性居民D教士。
他们愿意暂时停下来。他们抬起头,望向他们的兄弟。
主教兄弟姐妹们,尽情享受你们的早餐吧。
主教这是对善行的奖赏,只因饥渴与病痛并未击溃我们,而是令我们更加真挚,更加团结,更加友爱。
歌蕾蒂娅……
歌蕾蒂娅这种长篇大论的表演,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你竟不觉得腻。
主教何为表演?将祂的伟岸与仁爱带到陆上,令无知者领受,我本就乐意之至。
歌蕾蒂娅他们什么都听不懂。
主教我们的海洋将一视同仁。
主教慈爱地拍了拍正在努力吞咽的男人的胳膊。
主教来吧,兄弟,将你手上这块鳞肉分享给你受苦的兄弟。你要相信,舍下这一小块,他的满足会使得你的心灵愈加满足。
男性居民C……
主教而你,你应同你的兄弟道谢,感激他舍下他本可以拥有的。
主教你俩站在一起,手握着手,足抵着足,共享彼此的性命,自此你们将更伟大。
男性居民D谢……教士……老爷。
主教乖孩子。
歌蕾蒂娅约定并不在你与它之间。而是他们和它,经你的手。
主教约定?不,约定是双向的,这些受苦的人还不足以令大海有所求。
主教他们请求,大海给予回应。而我帮助他们,令他们的声音能被听见。
主教你既然已将自己当作我们的一部分,你自然清楚规则。
歌蕾蒂娅请原谅我的生疏。我可以换上更恰切的措辞——你将他们的血肉筑成通路,从而在教会内部获得你想要的。
歌蕾蒂娅无论怎么说,你没必要每次现身。
主教你怎知我要什么?
歌蕾蒂娅高人一等的快感很容易使人沉溺。
主教谬误。
主教身为海的最虔心的造物,我的地位并非伪妄。
主教我站在这里,只是因我发自真心想救他们。若是没有我,他们早就化成了这陆上的一滩滩肮脏腐肉。
主教疾病,饥饿,这些具体的敌人,如果还能对抗,便不是最深的苦难。最深的苦难来自人心灵的深处。
主教当人们发现灾难已无法对抗,他们无论做什么都将把自己引向不可避免的衰亡,这才是真正苦难到来之时。
主教像这样的城镇,伊比利亚还有多少?
主教这片庞大的国土早已支撑不起人们对它的诉求,这里的人与人却依旧困缩在各自逼仄的皮囊内,或彼此隔绝,或互相争斗。
歌蕾蒂娅您对伊比利亚的关心令人赞叹。
主教你又错了。我在意人们的苦,而非区区陆上的国境线。
主教人都是如此,不是么?
主教囿于自身肉体的限制,难以凭自己的力量打开对自我和对族类的执着,一味地选择对抗而非理解。
主教这样下去,再强大的个体都免不了被逐个击破,苦难终将吞噬每一个角落。你也曾见证,你也曾动摇。
歌蕾蒂娅对我说这些,真的有必要?
主教或许我说的还不够多。
主教真知总是值得传述,无论听者是否愚钝如你。
歌蕾蒂娅……
主教又或者,看在这段时间的共事之情份上,不如将这段话作为消磨等待时间的小小娱乐。
歌蕾蒂娅您的言语技巧的确非同凡响。难怪沉迷的人这么多。
主教你仍然无法理解。我比真诚更真诚。我对他们并无诉求,我亦不相信强迫的力量,我只想向他们指出一种新的可能性。
主教身体的弱小将永远限制他们的认知。你以为我是在通过言语诱使他们心灵信服,恰恰相反。
主教我是在令他们的心灵听从身体最基本的诉求。圣人的训导能带来的不过是一时的盲信,肉身的强大才能令他们有资格亲眼看见更多。
主教海里有些生物。它们没有眼睛,身体微小,无法游动,只能随着潮汐漂荡。
主教它们见到的大海,与我们见到的有多大区别?没有眼睛的生物又何从领会大海的神圣与深邃?
主教你与你的同僚,你们不知从何处谋取了这层卑劣却坚硬的皮囊。你们看不见这些弱小的正如何挣扎。
主教试问谁才是真正的傲慢?
主教是正在帮助他们的我,还是那些借着危难扩张,利用言语、将真正的绝望替换成虚假的希望,欺瞒、控制悲惨弱者,从而盗取权柄的伪神教徒?
主教又或者——是从来不愿意正视海底的愚蠢的你们?
主教我将我看见的分享予他们,令他们打开视野,知晓自己仍有真实的希望。他们自己选择,是同陆地一起衰朽,还是随大海走向新生。
主教这种可能性将不仅能将他们从饥饿病痛的绝境中解救,同样也是大海对僵持着耗损着的陆地的慷慨。
主教这并非征服,而是理解,是容纳。
主教我向他们指出了路,带给他们好的生活,最终引他们如我一样走向真理。
主教这便是我伟大的事业。你错误的皮囊困住了你的心灵,令你短视,看不见真正的伟大。我将原谅你。
歌蕾蒂娅呵。或许沉迷的不止有他们。
安妮塔呼,歌手,我们差点来晚了。
安妮塔好多吃的……大家都好饿,可算有吃的了。
安妮塔一、二、三……这些,带回去,弄碎了,煮汤给佩特拉奶奶喝。今晚喝这个,好不好啊,小长凳?
幼年居民呜……嗷……
安妮塔不,不要直接吃!
安妮塔壳太硬了,会把你的牙弄坏。回去煮软了再吃呀。
安妮塔歌手,你也拿一些?
斯卡蒂……
安妮塔歌、歌手?你还愣着干什么呀?
斯卡蒂看到了那个叫墙灰的男人。他正跪在海滩上,大口大口吞吃着一切能吃到的。
他的眼睛红红的,泪水早就干了。
他很饿。这些人,他们每个人都很饿。
斯卡蒂松开了女孩的手。
女孩迫不及待地扑进了人群中。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主教慢些吃,兄弟,这些都是你的。往前看,这一整片,也终将都是你的。
主教来吧,打开心灵,接受自己,拥抱他人,学会相信,懂得牺牲。
主教纷争早已终结,苦难也会远去。我们站在一起,我们的心灵、肉体与信仰都将愈发强韧,就如我们足下这片永恒的海洋。
歌蕾蒂娅请容许我走远些。
主教哦?
歌蕾蒂娅我对近日某些……饮食消化不良。我或许会忍耐不住,吐在你脸上。
主教——兄弟,你的贝壳掉了,让你的兄弟替你拿着吧。
主教真有趣。你今天心情不错。你甚至对我使用了这样的词句。
歌蕾蒂娅随你怎么说,请便。
主教来自大海的讯息令你振奋。你等不及我们的盛会了。
主教那就去吧,去寻她。找到你的故交,将这份喜悦分享予她。
斯卡蒂……找到了。
斯卡蒂飞快地穿过人群。她的眼里只有那一个人。
那个人也仿佛正在等她。
斯卡蒂你干什么?
歌蕾蒂娅嘘。
歌蕾蒂娅过来。你看他。
歌蕾蒂娅你闻到了吗?
斯卡蒂……
斯卡蒂从怀里摸出贝壳。
她拿着贝壳,全力刺向歌蕾蒂娅。
仿佛早有预料,歌蕾蒂娅没有躲。
贝壳刺中了她的手,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歌蕾蒂娅你的姿势不够优美。我教你。
stopmusic(fadetime=1)歌蕾蒂娅一手将贝壳压在斯卡蒂胸前,将她压在墙边。
歌蕾蒂娅我和你跳过几次舞,斯卡蒂?两次,还是三次?
歌蕾蒂娅你是个好舞伴。
斯卡蒂她在哪里?
歌蕾蒂娅你很关心她。
斯卡蒂不然呢?
歌蕾蒂娅她现在还算安全。
斯卡蒂证据。
歌蕾蒂娅你需要那些无用的东西么?
歌蕾蒂娅我真怀疑陆上的日子磨坏了你的鼻子,猎人。
斯卡蒂你身上全是臭味。
歌蕾蒂娅我比你更想吐。
斯卡蒂……
斯卡蒂她确实和你在一起。
歌蕾蒂娅看来你的鼻子还不算太坏。
歌蕾蒂娅幸好,你还没像一个哭哭啼啼的陆生幼崽一样,缠着我问个不停,问我为什么要带走她,又为什么在这里。
斯卡蒂……
歌蕾蒂娅问问题从来不是我们的方法。
斯卡蒂我们?
斯卡蒂我不知道你还是不是我们。
歌蕾蒂娅看来你的心里还是有许多疑问。
斯卡蒂(摸箱子)
歌蕾蒂娅不确定的话,还是不要动手。
歌蕾蒂娅否则,你就只是在给敌人机会。
斯卡蒂我的目标不是你。
歌蕾蒂娅那你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斯卡蒂你明明知道。
歌蕾蒂娅你一直想找她。找到她,你的疑问就能消失吗?
斯卡蒂……
斯卡蒂她的记忆坏了。她并不能告诉我什么。
歌蕾蒂娅瞧瞧你的模样。也就比困在笼子里的好上那么一点。
歌蕾蒂娅让我再教你一些,虽然你不是我的人。
歌蕾蒂娅记住,猎人追逐猎物,而不是沉迷追逐本身。盲目的追逐只能带来心理安慰。
歌蕾蒂娅你已经软弱到渴望这些虚无的幻觉了吗,斯卡蒂?
斯卡蒂……
歌蕾蒂娅你多久没跳舞了?你走的路太多,你的皮肤很干燥。你也许已经遗忘了呼吸的节奏。
歌蕾蒂娅我再问你一次。你来这里,是来做什么?
斯卡蒂看向主教。
主教离得并不远。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也看向斯卡蒂。
斯卡蒂握紧箱子的把手。
主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礼貌且和善的微笑。他指了指某个方向,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歌蕾蒂娅你不动手?
斯卡蒂你们不是一起的?
歌蕾蒂娅我没那么在乎。
歌蕾蒂娅在乎的是你。是你要解开心结,不是我。
怀抱着食物的居民们一个个地走过主教的身边。他们与他打着招呼,仿佛他们真的是兄弟,真的是朋友。
——就像一个普通的伊比利亚小镇会有的每一个午后。
斯卡蒂的手渐渐放松。
斯卡蒂你在和我装神弄鬼?他是什么人?!
歌蕾蒂娅我说了你就会信吗?
斯卡蒂看向山上的教堂。
下方,主教正与居民们挥手告别。
居民呃……呃呃……
主教慢慢来,别摔倒了。
主教听到了么?这海浪的身影。噗通,噗通,噗通,就像你我的心跳。
主教你们食的、饮的皆是大海的馈赠。兄弟,你是否感觉到充沛的力量,正从口腹涌来,流通手脚,抵达心脏?
主教拥抱你们面前的浩瀚吧!这是新生的希望!
斯卡蒂看向岸上的人群。
人们开始散去。女孩捡了满满一筐海货。她终于抬起头,茫然地在空荡荡的岸上寻找。
安妮塔咦,歌手呢?
安妮塔一眨眼,她又不见了啊。
安妮塔唉。
安妮塔算了。歌手认得路,她可能又去找她的同伴了。
安妮塔我们走吧,长凳,带上这些吃的,回家。
幼年居民呜啊……
安妮塔长凳,我好想唱歌。我们唱歌吧。
安妮塔歌手唱的歌。你还记得吗?你记得也没用。你连话都还不会说。这样吧,我唱给你听。
安妮塔他的家乡在后♪
幼年居民咿……
安妮塔他的路在身前♪
幼年居民咿……呀……
安妮塔别挠我。唉。你觉得难听对不对?我也觉得。
安妮塔我比歌手差远啦!
安妮塔但是,多唱几次,我也会唱好吧?
安妮塔哼哼……他的路在身前……
歌蕾蒂娅我要走了。再不走他会起疑心。
斯卡蒂二队长!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斯卡蒂你是不是需要队友?你需要队友的话,为什么不说?!
斯卡蒂要么你是敌人?如果你是敌人,刚才我想用贝壳了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反过来杀了我?!
歌蕾蒂娅……
歌蕾蒂娅摇了摇头。
歌蕾蒂娅你先弄清楚自己要什么。彷徨的猎人连陷阱都辨别不出。不明不白地成为别人的收获,这是你想要的吗?

安妮塔歌手,你的眼神,好像有点变了。
斯卡蒂嗯?
安妮塔你之前看我们的时候,和看那些海里来的怪物,都没什么区别。
斯卡蒂……
安妮塔但现在,你愿意教我做海藻酒,还愿意为我们唱歌。
斯卡蒂……你们和怪物,当然不一样。
斯卡蒂怪物才不会缠着要我唱歌。怪物连说话都不会。它们通常又脏又蠢,只知道进食。
安妮塔那……那些海里的怪物,它们会吃了我们吗?
斯卡蒂如果它们饿的话,会。
安妮塔它们爬上来,就和我们去海里一样,都是为了找吃的啊。
斯卡蒂你同情怪物?
安妮塔饿着肚子,确实难受。
斯卡蒂给它们吃掉的人就不会这么想。
安妮塔是……我也不想就这样被怪物吃掉。
安妮塔以前我没想过。现在,呃,我还想……再多听歌手唱一会儿歌。我还要教小长凳唱,就像佩特拉奶奶教会我的那么多事一样。
斯卡蒂那你可得和你奶奶一样,活久一些。
安妮塔嗯!至少现在,我一点都不担心。
安妮塔因为……歌手,你还在这里,你会帮我们,砰砰砰把它们都打跑!

歌蕾蒂娅走了。
斯卡蒂看向海面的下方。
不同于一天前的死寂,里面多了许多活物,它们一个勾着一个,一个叠着一个。最上面的一个,正伸展自己的触肢,伪装成海浪的一部分,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岸边的岩礁。
山上教堂的门敞开着。
岸上的人回家了。
海上的怪物正在“看”。
斯卡蒂……我的心跳,在加快。
不仅仅是心跳。她看向自己的双手。只有猎人能看见。她的皮肤在高速震颤,因为承受不住血液的冲撞。
走调的歌声来回轻触她的鼓膜。海里的气味不断刺激着她的鼻腔。
斯卡蒂哎。对。是的。
斯卡蒂……我毕竟还是个猎人。
猎人追逐猎物,猎人狩猎猎物,但深海的猎人会在猎物的尖牙利爪上跳舞,失去了猎伴的猎人当然孤独。
自己就是一个猎人,还应该是不要赏金的那种。再逃也没意义,她所该做的,就是返身走入围场。
它们才该怕她。
到了这时,斯卡蒂才终于原谅了自己。
斯卡蒂纵身跃向恐鱼的潮水。
臭味。那个教堂中有臭味。
stopmusic(fadetime=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