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pmusic
望日前两日 亥时
男人走过一排排倾倒的书架,他努力地从遍地狼藉中拾起散落的书籍,努力将它们归置原位。
梁洵“地泽万民,赐此奇石;天祐炎祚,得诛孽岁”……可这千年历史长河,到底是天地福泽的命定,还是巧合?
梁洵左公子,还有陈小姐……
梁洵今日携带那信物来到天镜阁的,偏偏是他们……
梁洵到底是巧合,还是……
???这一地狼藉……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来到了他的身旁,脚步轻缓,俯身拾起了一本书。
宁辞秋梁大人。
梁洵宁小姐……怎么还在城中?
宁辞秋梁大人难道忘了,我也是礼部官员。这种时候,在所有百姓全部撤离之前,我们都是不该离开的。
梁洵当如是……
梁洵如今百灶城中,百姓已经疏散完毕了?
宁辞秋疏散工作基本已经结束了,百灶城很快就要开始拆分了吧。
宁辞秋还是令人不安……不是吗?
梁洵……
宁辞秋也许梁大人还想问,你不曾告知于我自己遭贬谪的事,我又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梁洵……
梁洵……昨天一夜透雨,在下只是看到,宁小姐身上衣裳单薄……
宁辞秋……
男子在一片混乱中清扫出了一小片空地,二人就这样席地坐下。
宁辞秋说来惭愧,这座天镜阁,倒的确是久违了。
梁洵宁小姐当年……应该也是天镜阁的常客?
宁辞秋在学宫求学的学生,谁不是呢?
宁辞秋当年看着那一卷卷仿佛要堆上天的书,只觉得头疼得要命。
宁辞秋但现在看来……这座天镜阁,或许还真是一个难得的,与世无争的好地方。
梁洵宁小姐,我听闻了宁大人的事……
梁洵在下,深表遗憾……
宁辞秋……
宁辞秋祖父为了他相信的道义,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
宁辞秋他将这个秘密保守了这么多年,不会只是出于私心,同样也是为了保护家中后辈。
宁辞秋于情于理,我都没有办法去指责他。
宁辞秋当然,这些都不能改变他要为自己的作为付出代价就是。
梁洵宁小姐能将这些事放下……那很好。
宁辞秋梁大人应该是误会了,我并不是在说自己可以将这一切轻易放下。
宁辞秋我从不否认自己的仕途受到了祖父荫庇……在旁人看来,宁家现在的处境不知该有多么狼狈……
宁辞秋……这话,我只对梁大人讲。
梁洵这话怎能这么讲?梁某倒觉得,这些年来,宁小姐的每一份功绩都做不得假。
梁洵我相信宁小姐——
宁辞秋也许,只有你相信呢?
梁洵……
宁辞秋爷爷曾经说过,入了这道宫墙,便不能轻信于人,更不能以为自己可以轻易取信于人。
宁辞秋我的确是听进去了……可是在尚蜀初识你的时候,不知为何就忘了这句话。
宁辞秋我只是相信,自己终于遇见了一位同道中人。
梁洵梁某……不胜惶恐。
宁辞秋看吧……你永远都是这样。
宁辞秋我最欣赏你的正直担当,却又讨厌你事事独断,将所有人拒于千里之外。
宁辞秋不过后来我也想通了。倘若你事事都要我看得过眼,那你也不是“梁洵”了。
宁辞秋就像我没有办法指责爷爷一样,我又如何能怪罪于你呢?
梁洵……
梁洵我曾以为,只要做到勤勉中正,持之以恒,总能做出一番成就。
梁洵……可是经年累月,我只是认清了自己无能为力。
梁洵令祖父说的话自然是极对的,但最可畏的是,初心理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梁洵在下从不敢自诩能做到事事光明磊落,但那些阴私苟且……应当与宁小姐无关。
宁辞秋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用“无愧于心”来宽慰你了?
宁辞秋你我都已经按自己心中相信的公正,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宁辞秋或许你我终究无力改变什么,或许等明天太阳升起时,这座城市都要灰飞烟灭……
梁洵那至少在此刻……在下无愧于心。
宁辞秋……

夜已深了。
这座历史悠久的藏书楼还保留了一些古制。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徐徐。
二人的手握得很紧。
荒池皱面,颓檐缄口。记当年,绿绶红缨。
stopmusic(fadetime=2)
望日前一日 子时
左乐这段时间,字伥出现的频率似乎低了一点。
左乐难道真的如你所说,这些伥物是岁兽呼吸所化……?
莫佚早就告诉过你了,你偏不相信。
左乐无论如何,趁现在,抓紧到顶楼去——
莫佚唔……从这里开始,就是天镜阁不对外开放的区域了啊。
左乐……你想怎么样?
莫佚这些伥怪被打败后,还是会变回字。
莫佚你说,如果这些字伥原本就是天镜阁秘藏的古籍所化,那把它们都消灭了,是不是能看到一些平时藏起来的大炎秘辛?
左乐你——?
左乐不要乱动!
莫佚让我看看,这些字到底能拼凑出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呢?
莫佚“丧”“荼”“摧”“首”……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没意思。
左乐天镜阁最顶部三层是禁区,我们有任务在身,这才不得不闯入。
左乐还请不要做多余的事。
莫佚哈,你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你已经上了这条贼船了。
左乐我不用理你的胡搅蛮缠,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莫佚我看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莫佚这座建筑是百灶作为移动城市建成后第一批竣工的,那时只是作为向全民开放的图书馆,可从来没听说过天镜阁有什么禁区一说。
莫佚直到一百二十年前,那位代理人死后,有许多史书典籍受到了波及,上面的文字变得难以辨认。
莫佚司岁台本来打算彻底研究,但书籍数量太过庞大,所以天镜阁才在顶楼圈出了一片地方,借给司岁台做研究。
莫佚直到过去了几十年,对那场祸乱的讨论差不多尘埃落定——这里也差不多变成封存旧书的仓库了。
莫佚真是荒唐,这到底算哪门子禁地……如果真的是知识,哪里会见不得人?
左乐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莫佚大概也就比你多点。
左乐……你说的这些事,在司岁台理应并非秘闻,但我却是第一次听到。
左乐是我的功课还没有做到位。
莫佚你——唉……你就是这一板一眼的样子惹人烦。
莫佚在邙山镇碰着的那位白发佩洛,是你朋友?
左乐你是说……云青萍?
莫佚对,好像是叫这名字。
莫佚那人不会武功,文文弱弱的,但念头倒是挺通达,和他聊天还算有点意思。
莫佚你怎么就不能和人家学学?
左乐云兄自然是聪慧过人,但我也用不着你来教训!
莫佚哈哈哈……!你这人,只有在不打官腔的时候才有点人味儿。
左乐莫佚,我还是想问问你……你究竟为什么要加入山海众?
莫佚……左公子这么问我,是希望听到什么答案?
莫佚你是指望我告诉你,自己是因为儿时家门不幸,流落在外后误入贼窝,直到现在还在等一个改邪归正的机会?
莫佚这故事你不嫌老套?
左乐我才不是——
左乐……随便你怎么说。
莫佚那些烧杀抢掠的山海众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该死的人杀了便杀了。
莫佚但我最讨厌的还是满口仁义的道德家,不卖弄一下自己的道德就活不下去。
莫佚仿佛他们打娘胎里出来就比别人更正确一些,虚伪得要死!
左乐我更想知道……这件从界园带出来的东西,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它能够阻止大炎与岁开战?
莫佚我倒想问问,你在司岁台待的时间也不算短,难道你就从来没有好奇过,司岁台藏得最深的秘密……
莫佚那位代理人……究竟为何而死?
左乐……
莫佚看上去并不是你不好奇,而是好奇了也没有得到答案。
莫佚这不就已经说明了问题——如果你心目中的司岁台是那么公正,这一件事为何会成为秘密?
stopmusic(fadetime=2)陈昭芊你怎么了?
陈没什么……
陈你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陈昭芊你这人好奇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陈昭芊难不成是被那些伥怪打坏了脑子?——那我也没辙的。
陈多谢你,我还不至于——
陈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
陈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陈昭芊之前你就说你梦见过这儿。难道你刚才又做梦了?
陈……也许。
陈刚刚我觉得自己听见……就在这里,有两个人,在争辩“公义”,或者……“公正”?有点记不清了。
陈昭芊那你肯定是幻听了。这里的书大多是陈年史册,里面也许有现在异变的线索,但公正……呵。公正可不在这儿。
陈那两个人似乎的确在说,不存在什么有体有形的公正……
陈昭芊这倒是确论。
陈昭芊算了,先不说这个,找东西要紧。说不定,这里还能找到你父亲的书呢。
陈他的书,会留在这里?
stopmusic(fadetime=2)陈昭芊你这倒是生动解释了什么叫数典忘祖。
陈……
陈昭芊不过也怪不得你,毕竟你也并非在百灶长大,说到底,这些事情本来就和你无关。
陈我还以为你会更生我的气。
陈昭芊我确实是生气的,但是稍微冷静下来想想,也不该把气撒在你的身上。
陈昭芊我只是……算了。
陈昭芊《百灶岁阳杂俎》……果然,是太祖一辈留下来的书。
陈昭芊“……新君继统,万民拥戴。百姓皆追思先帝之德,闾里结社以祭,素幡如云。然人心怀望,咸信盛世可期,江山永固……”
陈昭芊这上面写的,是一百多年前,上一代真龙刚刚即位时候的事。
陈那么久远的事,和我们现在要查的事有关?
陈昭芊那位老真龙一生做出过数不清的政绩,百灶的移动城市化,还有这座天镜阁,都是在他的旨意下完成的。
陈昭芊不过你我都没有在他治下的时代生活过……算起来,那位陛下还是你的外公。
陈……
陈昭芊这本书的序言,还真是……为尊者讳。
陈昭芊无论是从百灶周遭地区的县志,还是从百灶城人口数据来看……那时的民情民意,并非这样安然寻常。
陈最后被传颂的只有一人的功绩。
陈看来不论在哪,这种事都不少见。
陈昭芊作为那位陛下的血亲,你说这种话,还真是让人感觉怪怪的。
陈昭芊“百灶城既成,帝求四方秘阁遗典,收于一处。”
陈昭芊“……学士秉烛纂修,凡野旧异闻,皆经勘验补缀,使散轶旧牒,复成完璧。”
陈昭芊这里又很奇怪了,太史阁全力收集逸散的史料,是在那位代理人身殒之后的事,与百灶城建立还隔了至少有十年的时间。
陈昭芊这里却写得如此暧昧不明,祖辈治学向来严谨,他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陈昭芊还是说……连他们留下来的这点东西,都要被人删改一遍……
陈……
身旁之人的喃喃自言,陈晖洁没有听清。她依然在警惕着周遭环境的异动。
不仅如此,她其实想提醒陈昭芊尽快动身,可看到那张脸上落寞的神情,这话多少还是难以出口。
陈我还没有问过你,你的家族……在百灶的那些家人,当年都发生了什么事?
陈昭芊陈家是史官世家,虽然有些名望,但远算不上地位尊崇。除了史官不得不为的那些得罪人的事,大抵是与世无争的。
陈昭芊我只记得父亲提起过,得知陈氏将与公主联姻的消息之后,整个家中如蒙大难。
陈昭芊当时家中只有那位堂兄尚未婚配。不光是他,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多么危险的事,但任谁也无力拒绝……
陈昭芊再后来,就是炎景公主在龙门病逝,没过多久,堂兄也病终了。
陈昭芊陛下没有因为这件事为难陈家,但公主家中不睦的流言却遍传朝野。有了苛待公主的恶名,陈家在京城的遭遇可想而知。
陈这并非母亲她的本意……
陈……甚至不该说,是魏彦吾的本意。
陈昭芊当时我年纪尚小,亲眼所见的只是……
陈昭芊朝会归来,家中老人便长吁短叹,不少人忧心成疾,许多兄弟姐妹见了一面便杳无音讯……
陈昭芊满眼愁云惨雾,可当时的我甚至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陈昭芊父亲几经迁府辗转,变卖财物,直到举家迁离百灶,都从未告诉我缘由。
陈昭芊再后来的事……呵。我在这天镜阁中当了典水之后,其实想过,不能让治史一道在我这里断绝。
陈昭芊我一开始对典水一职并无怨言。反正是个早就被机器取代了的闲职,同僚们虽不太好打交道,可也看不上扒高踩低的行径。
陈昭芊所以我想,反正都有时间,至少先从自己家家史修起吧。
陈昭芊结果,不知是不是典水职务太低,开始修史的我就像闯进了一片没头没尾的迷雾一样,只有越来越混乱的份。
陈昭芊我明知自己家并未做过任何逾矩的事,可是能找到的史料,说的全都是我家上下当时有多飞扬跋扈。
陈昭芊我找到尚且在世的人,想要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看见的东西,可他们看到陈这个姓,又看到昭这个字辈,便对我避之不及。
陈昭芊偶尔有几个愿意见我的人,也是满口官腔,道歉的话说了不少,当年的实情却一点也不愿说出口……
陈昭芊我就这么在这件事上蹉跎了十年,到了最后,连我自己都要相信,是陈家苛待公主、罪有应得了!
陈昭芊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明明不是那样啊!
陈昭芊我算什么?陈家算什么?你死去的父母算什么?
陈昭芊……历史又算什么?!
陈我只知道,历史应该记录真实,这对我而言,就是公义。
陈昭芊多谢。
陈至于你想修的家史……
陈说实话……父母去世得很早,我对他们的记忆,都不真切了。
陈魏彦吾又是那副样子,要跟别人解释我家长是什么人很困难。为了方便,有时候我甚至不得不把魏彦吾和父亲的形象混在一起信口开河。
陈记忆里母亲从来没有笑过,至于父亲,我对他也没有太多好印象。
陈昭芊……
陈我几乎完全没有办法想象,过一种完完全全被他人决定……被莫须有的责任和名誉决定的人生,是什么感觉。
陈这所有事情对你们是不公平的,对他们……也是不公平的。
陈昭芊这世道,究竟对谁来说才是真正公平公正的呢……
陈有人对我说过,我们寻求的公正不在过去……可这些过去的事,我们也不该忘记。
stopmusic(fadetime=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