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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百上千年前,塔拉人的先祖也曾这样,在秋末冬初的旷野上点起一簇又一簇篝火。
那时他们依偎着红龙睡下,他们炽热的梦被风沙打磨得粗粝,却仍然足以温暖彼此的身躯。
当他们醒来时,篝火不会熄灭,因为红龙不眠。
只是呼吸着那些从篝火里悠悠升上天空的,关于家园、美酒与自由的梦,红龙便能从疲惫与苦痛中得到片刻休憩。
而今天,夏末节又要到了,人们去附近拆下废墟里的木料点起篝火,却全然忘记了那古老、闲适、宛如永恒的时光。
狂热的居民把手放到火上。
焦急的居民你看我腰上灯的颜色,我是塔拉人,我受过红龙的祝福。
狂热的居民难道间谍想不到要伪造灯的颜色吗?别磨磨蹭蹭的!
焦急的居民愿……
焦急的居民愿红龙垂怜!
焦急的居民唔……也……不是很痛。
狂热的居民真的不痛?
焦急的居民你看,甚至连烧伤的痕迹都不太明显。
狂热的居民那你就不是维多利亚间谍。你周围还有谁没来这儿试验过?
寡言的居民……
焦急的居民你,就是你,你去那边烧过手吗?
寡言的居民……
焦急的居民说句话,别摸你那脏兮兮的破绳结了!跟我走!
焦急的居民我让你跟我走!把绳结放下——
焦急的居民你——你打我?!
寡言的居民绳结……你敢……
焦急的居民算了,我不抢你的绳结,跟我去那边,看看你是不是维多利亚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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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言的居民默默站起身,迈着不大利索的步伐往篝火的方向走去。
广场已经被彻底的混乱占据。
只不过,一半的混乱来自怀疑、仇恨和得不出任何结果的暴怒,另一半却来自绝望的眼神和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远处微细的拖拽声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盖过一切嘈杂与混乱。
所有人都听见了巨物被人拖拽,逐渐接近的声音。

一瞬间,所有旁的声音都寂灭了,只剩下钢铁颤抖,齿轮颤动。
为潮湿薄雾所掩映的,是冰冷而庞大的雕像轮廓。
由英雄所铸,在所有人印象中都还未完成的红龙先祖雕像,献给塔拉的礼物。它披着将死的猛烈日光到来,却几乎遮蔽了天幕。
焦急的居民红龙雕像……活过来了?
狂热的居民不,那是——库林?!
焦急的居民库林,你也来帮大家揪出维多利亚人了?
狂热的居民他得先证明他自己不是!
焦急的居民库林,你快来,听我说,只要不是维多利亚人,就算被火烧了也不会很痛——
狂热的居民你聋了吗!过来!
焦急的居民慢着,他……
焦急的居民他就这么,一个人,把那整座雕像拖了过来?!
人们终于看清他如何将铁链挽在手臂上,一圈、两圈、三圈,而雕像的重量全系于那宽阔,却也只属于区区凡人的肩头。
被呼唤名字的英雄不为所动地前进。他的肩膀磨出鲜血,他的肌肉濒临撕裂,他的骨骼发出悲鸣,而他只是走着。
年轻的英雄走在雕像的身前,无惧于这庞然大物将他映衬得极端渺小,他只是迈步,再迈步,沉重,笃定,走向无人阻挡的前方。
英雄已将雕像停放于广场中央的空地上,然后艰难地转过身,面向眼前的所有人。
钢铁骨架周身带着冰冷的瑰丽,凝固在振翅欲飞的动作中,仿佛它本就应该在那里,从一切的最初开始,就在那里。

库林停手吧,同胞们。
库林在杀死更多的同胞之前,停手吧。
一时之间,没人胆敢作声。
仇恨仍在,怀疑仍在,让人如行尸走肉般无力前行的伤痛仍在。
但眼前的人是英雄。他守护了纳斯尔纱。他将祝福与诅咒一路拖行至此,他身后的雕像为他说的每一句话平添了十足的威严。
狂热的居民谁杀死同胞了?
库林现在是火烧,如果还找不出间谍,然后呢?
狂热的居民……
涅梅丝库林他,真的把雕像拖了过来……
涅梅丝怎么办?我们要……打断他吗?
库林而且,粮食不是回来了吗?战争不是结束了吗?
库林就算真的有间谍,为什么全城的人只为了一个卑劣的间谍,就都聚集在这里伤害彼此?
拉芙希妮让他……说完吧。
库林我再说一遍,战争结束了。
库林战争刚结束的时候,我想的事情很简单,等比我更好的工匠来了,我要跟他学两手,别总是连自己打的东西都不能修。
库林但工匠……
库林没有来,我也没学到什么手艺,甚至把大家生活所需的东西都铸进雕像里了。
库林我不该这么做。纳斯尔纱现在什么都缺。哪怕就是个空碗,总能接点雨水,也比熔进这座雕像上发光,却什么都做不到要强,强太多。
库林还有粮食,昨天我真的急坏了,我真怕城里缺粮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还好,也许是红龙垂怜,也许是某个地块丰产,总之,粮食回来了。
库林只要人还在,我们就总能挺过去的,不是吗?
库林但提奥……不在了。
狂热的居民你还在可怜那个维多利亚的坏种?!
库林对,我可怜他,听见他死讯的时候,我恨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狂热的居民维多利亚人做了什么,你比我们知道!
库林维多利亚人用最后的力气伏在提奥身上,求我将他带走。
狂热的居民……
库林我恨你们,我甚至想找每一个对提奥见死不救的人复仇。
库林可复仇总该有个理由,不是吗?我们复仇,究竟是为了什么?
狂热的居民我们可以去抢,就像当年他们抢我们一样!
库林连斧头都熔进了雕像的纳斯尔纱,真的能从维多利亚人手中抢来一颗谷粒吗?
寡言的居民去让那些混蛋感受我们感受过的痛苦。
库林是啊,就像我现在也想让你们感受死在巷子里的痛苦一样。
库林可同胞们为我们死去,就是为了让我们活下来。现在,为了让别人感受痛苦,我们就要再带着这条命去死吗?
狂热的居民难道你要我们去爱他们吗?去爱那些夺走我们的收成,杀死我们的亲人的人?
库林不,没人需要去爱自己的敌人。
库林我只希望你们能爱活着的人……爱你们自己。
库林甚至,我都不需要你们去爱谁,我只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库林等到明天,等到夏末节过去,等到战争的影子终于离开我们的头顶……你们准备做点什么?
库林我原本想的是建好雕像,把名字刻在上面,但现在,我只想找个好点的工匠,学会怎么修假腿。
沉默的人群……
狂热的居民我不知道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库林,但我不管明天怎么样,战争怎么样,我只要维多利亚人死。
狂热的居民如果你替维多利亚人说话,那我也要你死。
库林……
库林好。
库林抡起锻造了整个雕像的大锤,对准巨龙的头颅。
但这雕像实在花了他太多心血,在抡起的那一刻犹豫,这一锤就再也砸不下去。
人群还以为这是某种仪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可当他们发觉库林不是要祭祀,而是要破坏的时候,就连最像行尸走肉的人也不由得嚎叫出声,他们在一瞬间冲向库林,将他团团围住。
涅梅丝库林,别做傻事!
涅梅丝的悲鸣淹没在人群的呼喊当中,而库林洪亮的嗓音仍然清晰可辨。
拉芙希妮想冲到库林身前,却被狂怒的人群挡住去路。她咬紧嘴唇,试图用火焰赶开人群,试图用喊声吸引人群的注意。
可偏偏此时,人们像失了知觉一般……
或者,他们真的失去了知觉也说不定。
库林我来毁掉这座雕像,就为了把之前从你们手里拿走的生活还给你们。
狂怒的人群你竟敢说毁掉?!
库林我记得每一根骨头用什么铸成,我要把脊椎铸回刀斧,肋骨铸回碗盆,头颅铸回桌椅,然后还给你们。
狂怒的人群叛徒!你这样的英雄,怎么会成了叛徒?!
库林如果不忍心夺走别人的生活就是叛徒,那我从一开始就不是英雄,而是叛徒。
狂怒的人群还在狡辩!
库林狡辩?
库林我告诉你们库林是谁,库林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沽名钓誉的骗子。
库林他宣称自己在黑林中杀死了一队维多利亚斥候,可他遇见维多利亚人的地方根本不是黑林,而在更远的地方……
库林而那些维多利亚人也根本不是什么斥候,只是一支可怜的,不知被哪家军队蹂躏过的商队。
库林库林无论如何都想救下他们,可最终,他只保住了一个孩子。维多利亚孩子。他不知如何是好。
库林最终,不知是无计可施,还是虚荣作祟,他决定割下那几个维多利亚人的首级,告诉自己的同胞,他们是一支斥候分队。
库林这样,他就成了英雄,他成了城里最有威望的平民,他觉得自己可以借此为城里人做许多事。
库林而抚养那个孩子长大,也就成了英雄的一点怜悯。
狂怒的人群你?!
库林就是这样一个可怜的骗子,尚且知道自己是个铁匠,自己应该在战争结束后,学点什么东西。
库林可你们……
库林你们呢?
stopmusic(fadetime=2)友善的居民你——你不是库林!你是假扮库林的骗子!
库林咳……
狂热的居民对,你不是库林!库林是我们的英雄,是一整队维多利亚斥候都打不倒的硬汉!你到底是什么人?!
库林哈……
库林你们觉得,把这座雕像从工坊拖到这里之后……
库林我……还有多长时间好活?
像是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一样,鲜血从库林的口鼻中汩汩流出。
他几乎是带着慈祥而期盼的神情,看向周围的同胞,希望他们脸上能露出些除了仇恨以外的表情。
但他恍惚觉得,自己只看到一片紫色的火,火后面的人脸模糊不清,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在某处遗迹外面遇见的不得安宁的死者。
他向远处望去。
库林咳、咳!
他在广场边缘的某个拐角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还没来得及去寻找的提奥的尸身,此刻正带着肉眼可见的紫火,怔怔地看着他。
库林提奥?怎么连你也?!
库林咳……
库林都白费了……白费了……
库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捡起铁锤抡圆。
人群紧盯着他,害怕那柄铁锤落到自己的脑袋上,却又不肯离开。
而库林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狠狠敲向巨龙的头颅。
如同为谁敲响丧钟。

英雄的身躯倒在巨龙身前,人群如同一下子被抽去了什么一般茫然若失。
拉芙希妮的声音终于传了开去,她的火焰如爆燃的夕阳,却仍无法吸引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正在此时,雕像,连同雕像前静静地躺着的库林,突然燃起烛天的紫火,人群出于本能地为那火焰后退。
火中,库林缓缓直起身体,而巨大的雕塑伸展翅膀,几欲起身。
直到库林真的站起,红龙的雕塑也真的扇动巨大的翅膀,飞向此前一直为它准备的,广场中央,空空如也的台座——

人群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不知是木然还是敬畏。
堡垒的方向,那飘渺的脚步声姗姗来迟。
爱布拉娜多遗憾啊,我来迟了,这座城市里仅剩的英雄。
爱布拉娜那么,纳斯尔纱的居民们,在你们的英雄为雕像而献身之后……
爱布拉娜夜幕降临,如果你们仍遵循红龙的意志……
爱布拉娜宵禁时间将至,你们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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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女性“而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狠狠敲向巨龙的头颅,如同为谁敲响丧钟”……
神秘的女性您真的很喜欢库林。虽然这是个很悲伤的结局,但您把它“创作”得很美。
作家谬赞。
作家这位铁匠和我根本没打过几次照面。他只是城中混乱的第一个牺牲品,如果不算提奥的话。
神秘的女性还有,其实我很好奇的一点是,您觉得那些走入黑暗的深池,他们身上有您所谓的“紫火”吗?
作家恕不奉告。
神秘的女性按照您故事里的说法,我觉得应该是没有的。贪污、走私、滥权……他们对未来可有着不少构想呢。
作家……
作家讲了这么多,你应该可以给这个故事填上个结局了。
神秘的女性城里可不止发生了这一件事,您自己也说了,他只是第一个牺牲品。
神秘的女性不过,如果您非要在这截断的话……
红龙笃定被死火侵染的人们已经无药可救。
因此,她向人们宣布,这里将成为死的国度,而这些人会成为她的追随者,随她开启向着死亡的探险。
如行尸走肉的人们已经无力表达同意或是拒绝。那一夜,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原野,此后再也没人见过红龙和她的那些追随者。
作家呃……
神秘的女性怎么了?
作家没什么。你可以走了。
神秘的女性您明明就还有话想说。
作家……
作家此后真的再也没人见过红龙吗?
作家看向酒馆一侧无人问津的报栏。当天的报纸就放在那里,“领袖”的照片出现在头版。看标题,她正在橡林郡参加什么仪式。
作家还有,“随她开启向着死亡的探险”……红龙什么时候做了这种事?
神秘的女性故事是自由的。
作家自由,没错,但自由不代表一拍脑袋,然后一笑了之。
神秘的女性为什么不行?
作家因为你、我,我们是塔拉人,我们的故事无论如何歪曲,都映照着我们自己。
神秘的女性你还承认自己是塔拉人?
作家从我第一次读到那个名叫西莫·威廉姆斯的诗人写的句子开始,我就一直是塔拉人。
作家不然我为什么放弃开夏郡文学沙龙里温暖的扶手椅,跑到塔拉去做一名——
作家……
“你还承认自己是塔拉人?”
作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极为不祥的念头,但他立刻将其否定。
他再次看了一眼报栏。报纸只报道事实,哪怕是经过裁剪的,那也是事实。
作家我直接问吧,谁派你来的?
神秘的女性没有人命令我。如您所说,我只是一个对您的故事和“拼凑真相”都格外感兴趣的读者罢了。
作家你怎么证明?
神秘的女性这下您可难倒我了。证明有人派我来很简单,可我该怎么证明不存在这么个人物呢?
作家……
作家又灌了一口酒,懊丧地抱住头。他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是逃不掉了。
但事情还有转机。只要自己足够聪明……
作家仔细想想,的确,不过是故事罢了,我有点神经过敏,抱歉。
神秘的女性而且您那些半截子的故事也还剩下不少呢。
神秘的女性或许,把它们连在一起,我们就能得到真正和那段时日的纳斯尔纱,和您心中的塔拉相称的结局了。
神秘的女性如果您已经准备好了,下一个故事,我们能讲讲那场镜中的舞吗?
作家镜中的舞……是吗?
不,不是聪不聪明的问题。
只要自己足够谨慎,让火焰映照出的故事的影子升腾、变幻,自己一定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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