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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
1086年夏
卡兹戴尔地区,卡兹戴尔移动城市民居
同学们,上课前的约定还记得吗?很好,不要大声回答问题,也不要向别人提起我们的学习。
这几个月中,雷·坦卡老师一直为你们讲述我们的历史。而我一直在苦恼,我最后的这节课里,应当教会你们什么知识。
数学?语言?如何种植庄稼?还是如何锻造武器?
但我发现了一个事实,无论我教给你们什么,都无法真正改变我们的生活。我们已经默默生活在绝望里太久。
十八年前的那场战争从未结束,莱塔尼亚的舰队如同幽灵一般追逐着亲历过那次战争的人。
许多人在对战争的恐惧中绝望死去,在对身上越长越多的黑色石头的恐惧中绝望死去。
但本能总能驱使我们寻找战胜绝望的办法。

有人选择向绝望宣战,向曾经施加给我们苦难的外族宣战,却总会被无法战胜的现实击败——
好运……我来看看委托。
“疤眼”在我见过的那么多雇佣兵里,你也算是最贪得无厌的,好运。你是打算攒钱去哥伦比亚买座庄园吗?
“疤眼”活着已经不错了,好运。呵,从活得长这个角度看,你也确实配得上“好运”这名字。
好运我听说有一批大单子,有高价的吗?
“疤眼”最近风头很紧,城里有人一直盯着,前几个接的人下场都不太好。
“疤眼”……是牵扯巴别塔的事情,你确定想接?
好运接,我运气一向很好。
“疤眼”那好,最近城里有个教书的,每天都在替巴别塔那帮外族人讲话,有人花钱买他的命。
好运……好。

“疤眼”我很期待你还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疤眼”祝你的好运今天别到头,老兄。
卡兹戴尔地区,卡兹戴尔移动城市
好运很久都没有回到过这里。
城里变了很多,许多人来了又走,“巴别塔”“军事委员会”这些字眼他并不陌生,总有人为一些他完全不明白的问题闹得不可开交。
他不懂,大家都是萨卡兹,到底有什么好争的。
他拿出照片,检查了一下目标的长相,看上去是个有些秀气的年轻人,身上三角形的标志十分眼熟。
一个老师。替巴别塔的外族人说话。煽动对军事委员会的反抗。
真不走运,今天你的生命就要到头了。
好运看行踪,应该是在这附近。
好运等等,为什么是这儿……
即使很久都没回来过,他也清楚记得,这是他的家。
也是奥达的家。
好运奥达,你不该参与进来……

被无法抗衡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击败后,我们学会了默默习惯绝望。
可我们得说服自己,绝望并非由我们自身造成,我们需要在目所能及的生活中为绝望找到一个根源。
于是如今这个时代,罪恶的根源呼之欲出——巴别塔。
是巴别塔引来了外敌。是巴别塔的药物加速了我们矿石病的恶化。是巴别塔的教育磨灭了反抗的意志……
是巴别塔蛊惑了魔王,试图欺骗我们放弃向外族收取血债。巴别塔就是我们绝望的根源。
我看到你们有人在点头,想必你们的父母也是这样告诉你们的吧?危言耸听的话语往往总是会被深陷于绝望中的人奉为真理。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外族人从未靠近卡兹戴尔的时候,我们的生活就好过吗?
不要被任何说法欺骗,去思考,去见证,去得出自己的答案。
是的,离开卡兹戴尔,很困难。外面的大地充满危险,我们甚至很难安全地到达下一条国境线。
可我依然会离开这里,去莱塔尼亚,去哥伦比亚,去卡西米尔,去任何能找到改变现状的办法的地方……
然后我会回来,把办法教给你们,教给所有的萨卡兹孩子。
至于你们问巴别塔最后会如何?巴别塔的未来会——
奥达——!
奥达躲好,不要出声。
奥达你……是要找谁?
阿斯卡纶……是我敲错门了。
奥达……您需要帮忙吗?这一片我很熟。
他在微笑,他的眼神中没有慌乱。
阿斯卡纶的视线迅速扫过简陋的房间,心中已经了然。
沉思的孩子……
阿斯卡纶你一个人住?
奥达是的……
阿斯卡纶我是巴别塔的成员,我叫阿斯卡纶。
奥达……!
阿斯卡纶感谢你庇护他,但是,你们得离开这附近了。
阿斯卡纶注意安全,最近不安稳。
奥达……
奥达你得走了,你也听见了,恐怕已经有人注意到你们了。
奥达不止军事委员会的人,之前还有那么多上门挑衅的佣兵……
“老师”我知道,奥达,你愿意将屋子偷偷借给我们当教室,我已经很感激了。
“老师”那些孩子——
奥达我会送他们回家,放心。过两天,等风头过了,你们还是可以在这里上课。
“老师”不必了,奥达。就像我一直说的,我准备离开了。
“老师”为了给这群孩子讲完课,我已经拖了太久了。接下来,我还要去更多地方。
奥达……好。对了,这些土豆别忘了。
奥达孩子们知道你的情况,东凑西凑总能拿出来一点。
“老师”谢谢,谢谢……
奥达要说谢谢的是我,非常感谢您。在您的课上,我学到了很多。
“老师”这几年卡兹戴尔建设得很快,但人们的知识与思想还没有跟上卡兹戴尔建设的速度。
“老师”如果不改变现状,我们拥有的力量迟早会毁灭我们自身。
“老师”就像现在城里的种种争纷,萨卡兹本不该如此。
“老师”……可我还没有找到改变现状的办法。但我确定的是,答案不会在卡兹戴尔。
“老师”再见,奥达。
奥达再见……祝您旅途顺利。
奥达……
奥达望着消失在街角的“老师”,迟迟没有进屋。
不知从何时起,他养成了每天坐在门口的习惯。他期待着,一直期待着一个人回来。
风拂起了街道的尘土,尘土又勾起他的泪意。什么影子也没有。
他轻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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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运奥达……
好运看到目标从屋子里走出来,紧接着,他又看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熟悉的身影。
他手里的刀变得无比沉重,他一时动弹不得。
好运奥达……对不起……我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
好运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但……
他握紧了刀。
他只知道这一个办法,能为奥达赚得一个更好的未来。
阿斯卡纶……又一个。
烟雾掠过了街角一具尸体,抹去了其存在的痕迹。
无声,寂静。生命的消逝如同尘埃坠向大地,无人在意。
死亡终于追上了好运已尽的人。
阿斯卡纶你还准备躲多久?或者,你打算现在就偷袭我……曼弗雷德。
曼弗雷德又一个佣兵,这是第几个了?
阿斯卡纶没必要记住。
曼弗雷德你能杀一个,杀两个,杀一百个,但你能杀掉所有前赴后继接下委托的佣兵吗?
曼弗雷德他们只是想要提醒我们,大家安于现状太久了。
阿斯卡纶用巴别塔成员的性命来提醒?提醒谁?
曼弗雷德……
阿斯卡纶他曾亲自向殿下许诺。这就是他口中对巴别塔的“严格保护”?我只看到无止境的审查和对佣兵的放纵。
曼弗雷德……阿斯卡纶,有些话不能说,尤其是你。
阿斯卡纶如果你有意见,可以拿下我。
阿斯卡纶正好让我看看你在他身边有没有长进。
曼弗雷德我在将军身边学会的,比暴力更重要,阿斯卡纶。
曼弗雷德而且,看看现在,谁才是那个只知道杀人的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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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弗雷德你有本事别躲!我一定向两位殿下证明我能赢你!
阿斯卡纶太慢,曼弗雷德。
曼弗雷德你等——
曼弗雷德啊!
阿斯卡纶你又死了。
曼弗雷德呜……
阿斯卡纶站起来。
曼弗雷德站……起来就站起来……再来。
特蕾西娅曼弗雷德,注意自己的脚步。阿斯卡纶,别总是打他的头呀。
阿斯卡纶头是要害,是他自己避不开。
阿斯卡纶如果他自己躲不开,这些疼痛他就必须要学会承受。
特蕾西娅唉……
特雷西斯阿斯卡纶,你说得没错,可你怎么能在叫停前停手分心?
曼弗雷德呜……我能挺住,殿下!再来!
阿斯卡纶嘁。
曼弗雷德欸……击中了?殿下,我打中——
阿斯卡纶是吗?
曼弗雷德放我下来,阿斯卡纶!
特蕾西娅阿斯卡纶,小心别伤到他。

高瘦的曼弗雷德凌空扑腾着,他的身体已经被绑缚在木桩之上。
曼弗雷德不可能这么快,你怎么做到的!
阿斯卡纶从殿下织衣服的手法里找到了些灵感。
曼弗雷德试图挣扎摆脱束缚,但却被越缚越紧。
他不理解,这个同样瘦弱的姑娘为何不只力量如此惊人……连行动的速度他都难以企及。
曼弗雷德放——我——下——来!
阿斯卡纶殿下,看,我又赢了!
阿斯卡纶高举着手中的武器,咧嘴向两位殿下宣示着自己的胜利。
特蕾西娅阿斯卡纶开朗了许多。
特雷西斯……
特蕾西娅你在想什么?
特雷西斯他们和其他的萨卡兹孩子相比,很不一样。
特雷西斯我们的确能够潜移默化改变他们,但我们又如何能顾及卡兹戴尔的所有孩子?
特蕾西娅给我一些时间。巴别塔能做到的。
特雷西斯时间是最珍贵的耗材。
特蕾西娅我知道。但教育并非急功近利的事业,我们所做的,无非是将希望留给后来人。
特蕾西娅只要卡兹戴尔还有一位老师愿意将我们最美好的未来讲述给这些孩子,希望的火种就永远不会熄灭。
将目光投向那两个玩闹的孩子,特蕾西娅依旧对未来充满期盼。
阿斯卡纶你现在认输吗?
曼弗雷德不!呜……放我下来,我们再来!
阿斯卡纶认输我就放。
曼弗雷德你休想!
特蕾西娅曼弗雷德,我来帮你解开。
曼弗雷德谢谢殿下!欸……我怎么感觉快飞起来了……殿、殿下!
特蕾西娅呵呵。
特雷西斯……呵。
特雷西斯好了,特蕾西娅,快放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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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卡纶有长进,但特雷西斯显然没有把自己会的全教给你。
曼弗雷德你总是学得更快的那个,但离开将军之后,我在你身上只看到了无所适从。他对你的离开很失望。
阿斯卡纶我没你那么善辩。但我至少不会心安理得地漠视他人对于特蕾西娅殿下的冒犯。
曼弗雷德你真的理解特蕾西娅殿下为何坚持巴别塔的理念吗?你真的明白为什么将军不会出面阻拦对巴别塔的袭击吗?
曼弗雷德比起一走了之,你当初应该和他好好聊聊。
阿斯卡纶一走了之?是你们抛弃了殿下,无视了许多人的声音。
阿斯卡纶我看到的,是他纵容佣兵肆意制造混乱,他对巴别塔的损失无动于衷。
曼弗雷德将军默许这一切,正是因为他不能无视大多数人的声音——
曼弗雷德如果萨卡兹的命运会不可避免地滑入深渊,那用更有效的手段来挽回又何妨!
阿斯卡纶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
曼弗雷德……是大部分卡兹戴尔人民的想法。
曼弗雷德我并非不信任殿下……可美好的未来谁都能许诺,但人们不能无视眼前的现实。
曼弗雷德如果你用暴力让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孩子和凶手握手言和,那不是更残忍吗?
阿斯卡纶……随你怎么说。
阿斯卡纶我不会对军事委员会的人动手,但如果你们想假借那些佣兵行事……
阿斯卡纶那我要做的就很简单了——
阿斯卡纶只要一个佣兵都不剩,问题也就解决了。
曼弗雷德阿斯卡纶……!
阿斯卡纶……有时间的话。
阿斯卡纶去看看殿下,我从未见过她像现在这样疲惫。
唯有空气扰动起的烟尘能证明,她已经离开。
曼弗雷德低下头,拭去胸口缓缓渗出的鲜血。
他叹口气,转过无人的街道,却意外瞥见了街角某位死去佣兵的遗物。
曼弗雷德……总有一天,我们都得明白。
曼弗雷德做出选择的从来不是殿下,或是将军。

奥达谁……?
他犹豫着,不敢开门。
这间破旧的小屋子今天真是忙碌,送走了那位“老师”,又接连有人造访。
门外站着的会是谁?
是父亲回来了吗?如果真的是他,自己又该说些什么呢?
这几年,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明明自己很想将从“老师”那里学来的东西,分享给父亲。
深呼吸了许久,他调整好情绪,装出镇定的样子打开了门。
奥达你……好?
曼弗雷德你好,先生。
奥达您是……长官,呃,您有事找我吗?
曼弗雷德你认识我吗?
奥达……
奥达不,长官,只是您身上穿着军事委员会的制服,我以前见过。
曼弗雷德打扰了,只是例行检查——你认识这些东西吗?
奥达这,这是……我父亲的——!
曼弗雷德收好吧。城里最近有些骚乱,你的父亲……很不幸。
奥达您……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那里是否还有……
曼弗雷德抱歉,现场只留下了这些东西。
奥达……
曼弗雷德你叫什么名字?
奥达……奥达。
曼弗雷德如果你需要帮助……
奥达不、不用了……您能把这些东西送还给我,我很感激。
奥达我其实很久没见过他了,这些东西……就足够了。
奥达……我终于不用一直等着了,不用……一直等他。
曼弗雷德你还有其他亲人或朋友吗?
奥达……我自己能处理好这些事情。况且,这座城里每天都能看到相似的事情,不是吗?
曼弗雷德……
奥达对不起,长官,情不自禁就向您说了很多。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您很亲切……
奥达您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吧,耽误您的时间了。
曼弗雷德……节哀。

静静站在门前,曼弗雷德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啜泣声,但他却无法感到悲伤。
他的确见过了太多。可是在殿下最初的蓝图里,这座城市本不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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